仲夏夜之梦(平行世界赫琬番外23)(一更)(2 / 2)

  俞琬照常去上学,傍晚回家时,他已经坐在书房里批阅文件,一切都平静得像回到从前。

  直到第五天傍晚,女孩放学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浓得呛人。

  该不会是失火了吧?

  书包还挂在臂弯,她就慌忙冲向厨房去。

  推开门,女孩眼睛睁大,彻底僵在了原地。

  厨房宛如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似的。台面上散落着面包屑、火腿片、生菜叶,还有一个打翻的番茄酱瓶子,酱汁在大理石台面上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小河。地上有几片焦黑的面包边,垃圾桶更是塞满了各种形状的失败品,方的、圆的、叁角形的。

  而战场中央,赫尔曼·冯·克莱恩系着一条白围裙站在那里。

  围裙带着一圈荷叶边,是厨师平时用的那条,此刻穿在他身上,违和得像把一只猎豹塞进了宠物狗的衣服里。

  男人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面粉,金发也乱了,几缕还翘着。手里捏着一个形状奇怪的叁明治,面包烤得炭黑,火腿切得厚薄不均,像极了地理书上刚教的地质断层。

  克莱恩眉头微微拧着,那张脸依旧是惯常的冷峻,只是透着几分不耐烦,还有…被当场撞破的不自在?

  “您……”俞琬看看他,又看看这一片狼藉,唇瓣开了又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在做什么?”

  “练习。”他简短地说。

  “练习什么?”

  “做叁明治。”用来替换德意志野餐组合,以后瓷娃娃可以吃。

  当然后半句没说出口,它和他的骄傲搏斗了一番,喉结滚动几下便被咽了回去,和那几块绿豆糕一起,沉在了心底。

  女孩视线掠在他沾满面粉的袖口,又滑向台面上那排横七竖八的“练习品”,全是焦黑的。

  她拼命抿住嘴唇,肚子憋得发酸,她不能笑,他是克莱恩先生,可下一秒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捂住嘴,一声几不可闻的笑从指缝里溢出来。

  女孩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克莱恩的耳根更红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座随时会喷发却假装安静的火山。

  “有什么好笑的?” 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没、没有……”俞琬用力吸气,把笑声往回咽,半晌才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尝尝吗?”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两秒。最终,那个灾难性的叁明治被递到她面前。

  第一口就让焦苦味在舌尖炸开,凝固的芝士块硌着牙齿,番茄酱挤得太多,又酸又甜又咸,比起来,或许德意志野餐组合里的黑面包还要好吃一点点。

  可眼眶却突然发热了。

  她忽然想起老将军说过的话。那是某个周末的下午,他在客厅里喝白兰地,又提起自己儿子。

  “赫尔曼那小子,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他母亲还在的时候说,这孩子以后要是没人照顾,能把自己饿死,十岁了连鸡蛋都不回打。”

  她当时听着,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这话便飘过去了。可现在却想起来了。

  女孩垂下眼,眼前这个,是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的人,在炸了两次厨房之后,做出来的叁明治。

  “好吃。”她小声说,又轻轻咬了一口,面包划过食道的时候,带着焦味和酸味,还有一点点让她眼眶发酸的味道。“特别好吃。”

  克莱恩盯着她看了很久,看着她小口垦着自己都嫌弃的作品,眼眶红红却拼命忍着不哭。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老将军的声音突然从门口炸开:

  “赫尔曼,你到底在干什么?厨师说厨房被你炸了两次,两次!他还以为有人要纵火——”

  声音戛然而止。

  老人站在门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焦黑的面包、打翻的酱料、沾满面粉的台面,最后定格在系着荷叶边围裙的儿子身上。空气凝固了叁秒,他转身就走。

  “让厨师教你。”他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至少保住厨房,克莱恩家的厨房不能被一个叁明治毁了。”

  俞琬望着男人笨拙地解围裙的背影,轻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大概是洗东西洗的。被她触碰的瞬间,那双手先是一僵,随后突然收紧,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

  “下次,”她声音轻得像春天的风,“我教您做中国点心。”

  说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来。

  “绿豆糕。”不会炸厨房的那种,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几周后,柏林上流社会的沙龙里开始流传一个耐人寻味的秘闻。

  消息最初诞生于几位贵妇的下午茶,在精致的德累斯顿瓷杯与黑森林蛋糕之间,像一缕轻烟,随后愈烧愈烈,从沙龙烧到军官俱乐部,再飘进国会大厦的走廊,最终席卷了整个社交圈。

  “听说了吗?冯·克莱恩家的那位年轻继承人,就是希姆莱的副官,好像对那个中国女孩……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克莱恩家的人,向来规矩得很。”

  “他陪她去国王湖春游,背她上山,牵她走路,还把外套给她披着,自己淋雨发了叁天烧。”

  “就这些?”

  “就这些,但这还不够吗?那个克莱恩,什么时候对任何人这样过?上次金斯基公爵千金想和他跳舞,他连个正眼都没给。”

  几位夫人相视一眼,纷纷啧啧称奇。

  “那个女孩,是什么来历?”

  “暂住?我看不像是暂住那么简单……”

  当消息传到希姆莱耳中时,这位党卫军最高领袖只是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年轻人,有点私人爱好很正常。”他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批阅文件,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

  此刻,克莱恩官邸的花园里,春日的阳光正好。

  草坪上新绿初绽,花圃里的玫瑰花开得正艳。蜜蜂在花间忙碌,远处传来施普雷河上船只的汽笛声。

  克莱恩坐在白色长椅上看报纸,穿着深灰便装,没系领带。

  报纸在他手里,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目光时不时从报纸边缘溜走,落在通往侧翼厨房的碎石小径上。

  瓷娃娃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出来?今天的点心是什么?

  他放下报纸,假意调整坐姿,又往那边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黑发女孩从屋里跑出来。

  她穿着绿色连衣裙,春天新叶的那种绿,像国王湖水在阳光下最浅的那一处。戴着墨绿发卡,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

  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碟,脸上因着跑动泛着粉晕。

  “我做了新口味的绿豆糕。”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加了桂花,您尝尝。”

  阳光恰好落在她嘴角浅浅的,期待的弧度上。

  克莱恩这才放下报纸。

  他拿起一块绿豆糕,方方正正,上面撒着几朵金黄色的桂花,比之前的整齐多了,进步明显,她大概练了很多次。

  口感软甜细腻,绿豆的清香与桂花的馥郁在唇齿间交融,比他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吃。

  他慢慢咀嚼咽下。“还行。”

  不远处,老将军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花园里这一幕。

  儿子坐在长椅上,东方女孩靠在他肩上,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塑,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向她倾斜了一点。

  老将军转过身,离开窗前。

  他走过书房,走过走廊,走过那一排挂在墙上的家族肖像画。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各个都长着同样的冷硬眉眼,老人停在最后一幅画前,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肖像,浅笑盈盈,怀里抱着一个金发婴儿。

  老将军沉默了很久,轻轻笑了一声。

  “臭小子。”像说给画里人听的,又像说给自己。

  花园里,春光依旧温柔。

  俞琬靠在他肩上,轻轻哼着一首中国小调,那调子很轻,很柔,像叁月的风拂过江南的水面,像一缕浅浅的乡愁。

  他听着,眼眸深处,是她未曾看见的温柔。

  后来,同学们之间流传着一个笑话。最初是艾尔莎在课间休息时说起,一群女生围在一起,聊着国王湖那次春游,说着说着便笑作一团。

  “你知道为什么克莱恩先生每次郊游都要来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怕某人走丢、怕她淋雨、怕她被男老师靠近、怕她被同学抢点心、怕她山路走累、怕她被太阳晒着……”艾尔莎掰着手指一条条数,越说越起劲。

  “这也太……太夸张了吧?”

  “夸张?你知道国王湖那次,为了照顾她,自己淋雨发烧,结果呢…”艾尔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被她照顾了一整晚!”

  女孩们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而此刻,柏林郊外的官邸里,克莱恩坐在书房里看文件,忽然毫无预兆打了一个喷嚏,眉头微蹙。

  他揉了揉鼻子,面无表情地想:是谁在背后念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