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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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不吃,那席面的菜肴味道虽好,可你试试席上的人总是偷着瞟你,你稍一皱眉就怕你要闹,一会儿捧着,一会儿又尽把人往一家上说。再好的菜,吃的人不在意,也就味同嚼蜡了。

“哼,大好时光,我才不费在那上面呢。”

卢闰闰不屑一顾,但说完对着魏泱泱时,又粲然一笑,眸光明亮得像天上星。

魏泱泱原本始终微垂的嘴角和眉梢,在此刻松动,不禁莞尔。

一个身穿明艳海棠色对襟的眉眼爱笑的小娘子,一个月白色对襟的细长眼角姿态傲然的小娘子,前者牵着后者的手,在廊下小跑。后者不习惯地另一只手压住裙衫,可是含蓄清雅、线条内敛的褙子,也压不住年轻小娘子放纵恣意的美丽,随着云头履的每一次抬起,裙摆和褙子在乌灰的白墙上划过大胆张放的波澜。

卢闰闰将魏泱泱带到了自己的新屋子,虽然时候赶,但搬进来前,陈妈妈还是找人稍微修葺过。

譬如将窗纸换了浆得厚一些的,没那么透光,卢闰闰爱睡得晚一些,可只要睡足了时候,那可真是,一整日精神头都足足的,比峨眉山上的猴都活泛。

并且当初这宅子建的时候主家富裕,正房学了贵胄做暖壁,也就是火墙,墙里头是中空的,埋了陶管,冬日里烧了火,墙上散发热意。只是有几年没好好通一通,烧起来总觉得烟味大。

既然是卢闰闰住了进来,陈妈妈便忙不迭喊人来修葺。

其实如今刚入夏,离冬日还早着呢,便是晚些修也来得及。只是陈妈妈一旦涉及卢闰闰,总忍不住事无巨细,一点小事也要闹大了细究。

魏泱泱一进屋便觉察出些凉意,这屋子的坐向好、采光好,自然冬暖夏凉,若是支起窗子,还有风凉凉吹来。

接着,她便是眼前一亮,不是兴奋地亮,而是屋子里的一应物件皆色彩鲜亮,硬是把她的眼睛晃亮的。

茜红的帐子,宝蓝的椅披,靛青的宝相花纹榻布,多宝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各种磨喝乐、门外土仪,还皆是上了色的,色彩鲜艳。

而不靠床的一边墙上,还挂着七八个灯笼,有宫灯、走马灯、纱灯,从旧到新都有,有的已经褪了色,但仍然能看出从前张扬的色彩,这应该是几年来卢闰闰在元宵灯会陆陆续续买的。

但屋子里最不同的,还要数家具。

床和榻倒是没什么不同,但卢闰闰用以梳妆的,竟然不是案,是一个细腿长桌。

虽然如今既有高椅,也有长桌,但多是摆在正堂上用的,还有祭神、宴饮等等,魏泱泱还真未见谁把长桌用来放铜镜、妆奁,上头的胭脂罐的盖甚至都随意摆着,和被挑出来的两副耳坠子交杂放一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别的东西,看得魏泱泱很是想归置齐整。

而且,卢闰闰用的还不是矮凳,而是一个扶手椅。

椅与凳的区别不在高矮,而是一个有靠背,一个没有。

并且椅背上也铺了流苏的孔雀蓝椅披,用来坐的椅面上放了个蒲团。

这儿每一样物件都是宋人常用的,却没有这样用法,即便来卢闰闰的屋子数回,魏泱泱还是觉得看着怪异不习惯。

卢闰闰拉她在榻上坐下,榻中间摆了个案,后背有两个长软枕。

魏泱泱坐在这倒是舒服了些,因为瞧着习惯。

卢闰闰招待魏泱泱坐下后,自己起来去拿了两个茶碗,又去柜子里抱了好些陶罐,每个都不大,约莫半个手掌大小。

“你既带了酒,正好我这些时日钻研了一番,做了好些渴水的膏,可惜眼下没有冰,等过些时候天更热些,市井上卖得多了,我们再尝尝,那滋味可好了。” 卢闰闰光是想想都觉得唇齿生津,好像冰凉凉的酒水顺着唇舌流入喉间,四肢百骸沁起舒爽得凉意。

但眼下绕出去买肯定不成,会被人瞧见的。

她有模有样地把每个陶管都打开,浓郁的果香混着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荔枝渴水的荔枝膏、这是杨梅膏、五味膏、这是香橙汤膏……”

六七个陶罐卢闰闰都一一讲过去,然后问魏泱泱想先尝尝哪个。

魏泱泱却道:“一会儿席散了,你也不送宾客?”

卢闰闰用筷子点起一些荔枝膏,放到茶碗里用冷水冲开,边搅边理直气壮道:“原就没有亲娘成婚,女儿送宾客的道理。我这不是躲懒,你说,那宾客走了,不得向主人家贺喜么,对着人家的亲女儿,祝祷她娘新婚和美,我就不说吧,他们怕是心里都琢磨着怪不对味。

“送女儿出嫁,送走宾客,这样的事还是由我外翁外婆来做才是正理。”

这话听着对,细思又不太对。

魏泱泱不和卢闰闰绕这些歪理,她深知自己绕不过,何况,卢闰闰不去,谭家人倒真的更好施为一些。

于是,魏泱泱没再为这些事说什么,她指着那瓶杨梅渴水的膏道:“我要这个。”

卢闰闰利落地帮她用筷子点了些膏,在茶碗里冲开,接着倒了些蜜酒。这时候的酒都不大醉人,又是加了渴水的,怕是喝个两三碗也没什么醉意。

魏泱泱拿过要喝,卢闰闰忽而想起了什么,去把花架边上的窗子支开,掰了两片叶子,用水冲洗了下,接着兴冲冲地放进魏泱泱的碗里,还叫她搅一搅。

魏泱泱却直直地盯着一块地方,卢闰闰叫了好几声,她才收回目光。

却原来,那窗边的花架上,所摆的花瓶里插的是魏泱泱送的菖蒲,铺的石子也是两人一块从河边捡回来的。

魏泱泱收回目光,却不发一语,低着头看起碗里的酒水。

卢闰闰亲手帮她搅开,薄荷叶在酒水面上打着旋,泛起波澜。

魏泱泱捧起陶碗,唇微张,慢慢抿了一口。

抿入口中,先是浓郁的酒气,接着是甜味,慢慢地,那股用杨梅和甘草、豆蔻等药材熬制成的杨梅膏的果香味越过酒味,向唇舌漫来,舌头有种柔畅的压感。杨梅的酸甜袭人勾出舌头最深处的馋意,似乎还有股躁郁的火气,被冰凉凉的薄荷一举熄灭。

极凉爽,极解渴。

魏泱泱眸光不由一亮,这下真是因惊异而亮起的。

“好喝。”她给出中肯的回答。

这里最难得的是滋味的浑厚复杂,虽说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渴水,宋人也都爱喝酒,不论男女老少都爱来上两盏,但二者凑一块,比渴水醇厚,比酒水馥郁。

“好喝吧?”卢闰闰笑得灿烂,见好友喜欢,她兴奋不已。其实她自己也觉得不错,但有些拿捏不准,甚至给陈妈妈也喝过,陈妈妈当然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过于夸张了,以至于有些不太信得过,毕竟只要是卢闰闰做的,她就没有说不好的。

至于给谭贤娘吧,卢闰闰稍有些不敢,自己是做来玩的,可落到谭贤娘那,但凡是吃的,涉及到厨艺,那真是严苛得吓人。

她暂且不自找苦吃了。

魏泱泱就不同了,哪怕两个人是好友,她的性子也是绝对不会为了哄自己而乱点头说好的。

卢闰闰开心不已,她忽而一拍手,懊恼道:“对了!险些忘了。”

她走进内室,从衣箱里抱了什么出来。

她放到魏泱泱面前,盈盈笑道:“试试!” “这……”

是一件天蓝底色红对襟的宽袖长褙子,内里是一身杏仁霜色的抹胸和下裳。

而叠好的衣裳最上面,放着两簇青蓝色绒花,花心缀了一颗比米粒大点的珍珠。

“这是做什么?”魏泱泱怔了片刻,慢慢问道。

卢闰闰眼角弯下,眸中如捧着一弯盈盈春水,莞尔道:“上回在大相国寺,你不是你最想要荣华富贵,要日日着锦衣,饰珍珠玉石吗?我是买不起锦衣,不过,绸衣还是成的,这绒花上缀了珍珠,勉强也算珍珠玉石吧。

“魏泱泱,你要去你姑母那了,也算乔迁之喜,总要备身新衣裳吧?从今往后,你就彻底出了宜男桥小巷,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着罗衣,往富贵。

愿你今后步步安宁,岁华新。

魏泱泱微有薄茧的白皙指尖轻颤,她侧过头,试图掩盖微红的眼睛和浮起的泪意,她的唇翕翕合合,怎么也抿不住。

到底,眼里的泪珠还是打着旋落下。

她仰头擦去,还是不肯正对着卢闰闰,她不想叫她看到自己失态。

卢闰闰才没有放任她哭呢,更没有假装没看见,而是揽着她的肩,歪头浅笑,”哈哈,感动了吧,你说说,我可是你闺中最好的密友了吧?若是有谁比我好,我可是不依的。哼,你且记着,来日你富贵了,能与你共富贵的只有我!”

卢闰闰姿态滑稽可爱,魏泱泱被逗得破涕为笑,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高傲的姿态,眼皮微翕,抿嘴瞥了她一眼,“你且贫吧。”

卢闰闰才不管呢。

卢闰闰昂头。

卢闰闰自豪。

婆婆说她这样是天生的好性儿,叫能言善道,是可以做使节的能耐呢!

接下来,卢闰闰拉着魏泱泱一连试了好几种渴水加蜜酒,喝得二人脸颊酡红,但并没有醉。

魏泱泱抱着衣裳却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她摸着绸衣的丝滑,手不住流连,最后握住青蓝色珍珠绒花,暗自下决心,自己若富贵,绝不相忘。

她摸完了,又不舍地放回去。

这衣裳太好,不能带回家中,她得先想个地儿存放着,等去了姑母那才能拿出来穿。

夕阳西下,斜长的日光将魏泱泱的影子也打得很长,原该是有些寂寥的,但并没有,她眉眼坚韧有斗志,紧抿的唇若有若无地向上撇,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另一边,自诩宋朝酒水皆不烈的卢闰闰却倒头就睡,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屋外夕阳金光洒满庭院,屋内静悄悄地,弥漫着酒香。

陈妈妈动作小心地打开一边门扇,蹑手蹑脚地进去,把案几和上头乱七八糟的茶碗罐子收起来,再把卢闰闰的脚放回榻上,帮她盖了薄被,粗粝的大手轻轻搭在她娇嫩的脸颊,摸了摸,目光慈爱,语气泛轻,“我的心肝,好好睡一觉。”

*

待卢闰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她伸了个懒腰,巷子外有行者在敲打木鱼,边敲打边唱和报晓,还道:“大参,大参,大参……”

大参,即今日天气晴朗的意思。

若是雨天则道雨,阴则道天色阴。 卢闰闰没想到自己今日起得这么早,还能听到寺院的僧人报晓。

她伸了个懒腰,许是在榻上睡了一夜的缘故,只觉得筋骨酸痛,头还有些疼。

她出去灶上打了点水,简单洗漱后,走到院子,却闻到好香的味道。

依着香味走到正堂,却见平日用饭的红漆花腿方桌上摆满了吃食,什么鹅掌、煎鱼、旋炙羊白肠、瓠羹、鳝鱼羹、市粥、不知什么馅的馒头……

林林总总,数来足有十几盘,将本来很宽敞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见鬼了,陈妈妈何时这样大手笔,难不成是为了她那后爹?

卢闰闰震惊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也有咋舌声,她定睛一看,正是陈妈妈。

连陈妈妈都在疑惑震惊,满眼茫然,显然不是陈妈妈买回来的。

那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