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一早起来,虽然陈妈妈趁着她迷迷糊糊给她塞了两口素馅馒头,但这时候早饿得不行了,她就带着唤儿跑去寺门前的摊子上买了一碗真汤饼吃。
说是真汤饼,实际上就是热水泡油饼,摊子上还卖有真汤饭,也就是热汤泡饭。
至于为何要加个真字,摊主人说是南方传来的吃法,其意为只要是粮食做的,且不加肉沾染俗气,那么便可称得上真味,得一个真字。
不过,见惯了汴京各种市井吆喝揽客的卢闰闰,觉得这也很可能是摊主人借典故为噱头吸引行人驻足用食的一种手段了。
抛开旁的不说,热水泡油饼虽然听着有些奇怪,吃着也有一点……
但多吃几口以后,发现热汤热食下肚,还挺暖胃的,而且原本又硬又韧的饼被泡软,吃着不费牙,隐约吃着有点油香混着麦香,带点甜味,口感比嫩豆腐要有形,却更软绵,算是独具风味了。
怪不得摊主人的摊子能一直支着,想来不单靠噱头来吸引猎奇往来的行人,还是会有回头客的,就是估摸着不大多。
待卢闰闰和唤儿吃饱回去的时候,狸奴们早就不见踪影了,好在差不多时候念经的僧人便来了。
她交了下一月长明灯的油钱,足三百文钱,又另捐了些香油钱,请僧人帮忙向亡父诵经。
随着僧人空灵庄严的嗡嗡念经声,卢闰闰也双手合十对着生父的长明灯低头一拜,她在心中道:“我虽是穿越而来,但自胎里便能有感应,想来是正经投胎做您女儿的。自血脉而言,您为我生父,娘守寡十数年,再醮是应有之理,倘若世上真有阴司魂魄,您地下有灵,且安稳待轮回投胎,我与陈妈妈日日为您点着长明灯,为您积功德,得往生。您既为我生父,此事不论娘亲是否再醮,世事人情如何变换,我皆会一如往常,诚心祈盼供灯……”
在卢闰闰闭着眼,在心中低语的时候,供灯上的火焰似乎在跳跃,如同回应一般。
当她睁开眼时,供灯上的火焰又一如寻常,不过细心的卢闰闰还是不由得在心中咦了一声。
今儿供灯上的灯火似乎要比旁的供灯明亮一些,方才随僧人进来的时候便是如此,那今早是如此吗?卢闰闰有些记不得了。
但她没有深究,兴许世上真的有魂魄呢?
今日真该带陈妈妈一块来的,她见了必定很高兴,卢闰闰暗自想到。
可惜陈妈妈今日有事。其实也不能算有事,而是因为今日她娘要出门,陈妈妈怕只留唤儿一人在家不成,所以特地留在家中看家,主要看的还是家中多的那么一个人。
陈妈妈嘴上不说什么,谭贤娘再醮她也没拦,但若说真的一成婚,她就贸贸然对一个生人彻底放心?那真是不大可能。
陈妈妈可是陪着她家七娘子从娘家十几个姐妹中杀出来的,还得了姐妹中最丰厚的妆奁出嫁。后来,又陪着谭贤娘一块对付那些不好惹的族人。
说句公道话,她可不止会吵架,只是心眼子都藏在彪悍的表象下,一般人都瞧不见罢了。
想起陈妈妈,卢闰闰不自觉面带笑意,心情愈发明朗起来。
虽然卢闰闰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时候。
*
等卢闰闰归家时,恰好遇见了回来的谭贤娘。
陈妈妈出来帮两人把轿钱都付了,然后心疼起卢闰闰,要不是知道谭娘子不让她太溺爱卢闰闰,她真想搀着卢闰闰走。
好在这时候有讨人厌的闻声赶出来了,围着谭贤娘嘘寒问暖。
想来谭贤娘是注意不到自己这,陈妈妈立刻搀着卢闰闰,一边摸她的小脸,一边要给她按按肩,“我的姐儿,这般早起来,你瞧瞧,脸都白了。可是饿了一早?婆婆给你买了好些吃的,快快,去用午食。今儿做了你最爱吃的河祇粥,这个最提神了,你昨日睡得晚,又起得早,难免头痛,喝碗河祇粥就好了。”
陈妈妈祖上是南边的,她会做许多南食。 这河祇粥便是其中之一。
在陈妈妈对卢闰闰百般呵护的时候,有人对谭贤娘亦是一样,甚至唠叨不输陈妈妈。
陈妈妈亲自用砂锅熬煮了河祇粥,他也挽起宽袖围上土布,亲自去钓鱼回来炖了汤,还特地仿照古方记载去香药铺买了些药材一块炖。
两边各自殷勤。
陈妈妈看着心中十分不爽利,她拉着卢闰闰隔得远一些,横眉冷眼地吐诉道:“哼,你可别听他说的天花乱坠,我方才看他放了那许多黄芪、当归,嚯哟,必定是一股苦药味。姐儿,你一会儿可少喝些,看他那手生的样子,也不知鱼鳞刮干净了没有,还遵循古方放药滋补,天晓得一会儿会不会药死人。”
陈妈妈拉着卢闰闰的手,苦口婆心地叮嘱,“你记着,喝婆婆的河祇粥就好了,知晓不?对了桌上那些吃食也能吃,都是婆婆去外头的食肆里买的,再怎么说,也不怕会毒死人。”
陈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卢闰闰敏锐地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
貌似……陈妈妈觉得突然闯进家里的这位后爹在挑战取代她的存在,所以生了些敌意。
虽说调和心结很重要,但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
安陈妈妈的心!
卢闰闰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才不做理中客,她只站队陈妈妈!
“我只喝河祇粥。”
陈妈妈立刻笑开花,抚着她的肩,高兴得不行。
待进了院里,陈妈妈带卢闰闰去竹笕那舀水洗手,而眼瞅着另一边,卢举竟然端了个瓦盆上前,里头是用热水兑开的温水,捧到谭贤娘面前给她净手。
陈妈妈遥遥看着,暗自咬牙,惊觉这厮无耻,怎么事事都显着要将自己比下来不成?
卢闰闰左看看右看看,立刻表忠心,凑近陈妈妈道:“婆婆,我喜欢洗冷水!谁夏日用温水洗手,多热呐!”
陈妈妈还在冷眼瞪着卢举,对方一无所觉,正开心地讨新婚妻子的欢心。
虽然谭贤娘也不见得多开心。
往日她总见陈妈妈对卢闰闰嘘寒问暖,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轮到自己,实在是……
谭贤娘性子清冷,并不习惯这样的热切殷勤,便是和前头的夫婿情浓时,也不过是一个作画一个弹琴。兴许也是时候不对,谭贤娘如今年岁渐长,没什么闲情雅致。
但她不好多说什么,以免冷了卢举的心,只是喊他坐下来一道休息,不必忙活。
卢举孤寂了多少年月,没个亲人相伴,自己孤身一人时,便是做什么都没有意趣,也就是吃些味美的珍馐,聊做慰藉。如今娶得心仪的妻子,有了热汤暖衾,积攒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得以有施加的地方,巴不得把所有的琐事都做全了。
如此满腔热忱,又哪里注意得到自己无形中得罪了陈妈妈。
等一应琐事做完,众人都坐在红漆雕花方桌上,桌上摆了好几碟菜肴,比往日要丰盛,想来是陈妈妈自从新婚第一日的朝食后,有意无意地攀比。
卢举先是给谭贤娘盛了碗鱼汤。
但他并未就此坐下,就在卢闰闰以为他也要给自己盛鱼汤,想要想由头拒绝时,忽而见他提了个食盒出来,拿出一个壁上沁着冷水珠的碗出来,端到了卢闰闰面前。
他笑容随和慈爱,语气关切,“蔚姐儿今日去寺里还愿怕是累着了吧?入夏了,外面的日头渐毒,我想着你今日不宜吃荤腥,特意去樊楼买了碗冰莲子羹,吃了清热降火,蔚姐儿尝尝?”
卢闰闰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了。
这后爹,真的有些好。
她以为当初问自己和娘的喜好,主要是打听她娘的喜好,却没想自己随口一说的也被记下来。 卢闰闰准备好的说辞一时忘了,慌了慌,便有些结巴,“其、其实也不是一整日都得茹素,只要朝食不食荤腥即可,还愿回来以后便没什么顾忌。”
毕竟她应许的还愿是每月初一十五供奉点心,而非初一十五茹素。
看着冰凉凉的莲子羹,还是樊楼的!
纵然是每月能得八百文开销的卢闰闰,也不能常吃。
她有些很想很想很想吃。
可刚刚才应承了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