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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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接下来几乎都是卢闰闰和谭贤娘在探讨厨艺,卢举和陈妈妈压根都插不上嘴。

但见卢举也受冷落,而自家姐儿勤奋好学的模样真叫人欣慰,陈妈妈心情实在是好得很。

陈妈妈舒展着眉,乐得嘴角噙笑,施施然站起来,就差哼着小调了。她亲自帮着唤儿收拾碗筷,还故意喊卢举让让,折腾到人家不得不站起身,另寻一处坐下。

卢举并无所觉,只笑呵呵地照做。

他这人有许多不好的,好吃、受不得苦、万事得过且过,但也有一点足够涵盖所有不好的,他随和好性,人虽不上进,却也诸事不计较。

虽是卢举先对谭贤娘倾心,渤海郡王妃的乳母作保,但做主相看的是谭家外婆,知女莫若母,她比谁都疼爱谭贤娘,也自是知晓谁最合她的脾性,几乎是一瞧见这人,就觉得是天作之合。否则,纵然是要得罪这位表姊妹,她也是不会答应的。

谭家外婆都预备着死磨谭贤娘,怎么都得叫她松口,哪知道这回一说允了相看。谭家外婆直到如今,与人都说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

夜里,卢举在泡脚,谭贤娘对着灯火看书。

她总想着要厨艺再精进,凡是与之相关的闲书都看,甚至有一些记载作物习性的农书。

卢举被她认真专注的模样吸引,却又忍不住替她觉得辛苦。自从有了诸科出身,他是一点也不想看书,便是官署里的文书,做不完他也不想带回家中。

从前勤勤恳恳读书科举,忽然中了,便好似大梦一场空的怅然,忽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总之,那勤勉的心气算是散了,多看一眼文书都觉得自己辛苦,由己推人,自是觉得谭贤娘辛苦。

他不由出声关怀,“要不,歇歇吧?明日再看。”

谭贤娘摇头,今日事今日毕,这书只余一些了,她原就是想两日内看完的,之后再细细做批注。今日是第二日,原是能看完的,但白日出门耽搁了,夜里挑灯赶一会儿看完便是。

见不能劝她,卢举将脚从盆中抬起,擦干水渍,又道:“不如我帮你换蜡烛吧,烛火照得更明一些。”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去寻蜡烛了。

谭贤娘原想拒绝的,见状也就不提了。

蜡烛较灯油要贵得多,稍好些的蜡烛,一只便是一百多文,寻常人一整日的工钱也不过如此,而灯油点一夜才五六文。不过自己如今做宴席挣得也不少了,真论起来,便是日日点也点得起,不是从前得省吃俭用的时候,因而谭贤娘也没再理会。

很快,卢举捧着烛台前来,将蜡烛取下,对着油灯的灯芯过了火,插进烛台,而后才将那盏油灯给熄了。

他还很小心地侧着身做这些,免得倘下的阴影遮住谭贤娘面前的书。

在他点蜡烛的时候,谭贤娘忽而顿了顿,她挪开看书的视线,因着还未拆卸发髻换寝衣,耳垂下的玉耳珰轻轻摇晃,将映着的烛光也摇得轻起波澜。

谭贤娘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破天荒地婉转提醒,“陈妈妈在这家中操心惯了,纵有唤儿在,她仍是事必躬亲。” 卢举边听边颔首,跟着一块感慨,“是啊,我听你说起陈妈妈,也不由钦佩,有忠仆如此,甚是幸哉,便是百斛珠亦不换。”

谭贤娘听着微微蹙眉,她道:“陈妈妈与我而言,形同假母,她操持家中琐事,与族人斡旋,帮我教养姐儿。个中情谊,绝非财帛可衡量。”

“我并非此意……”卢举有心解释,却来不及言说。

谭贤娘接着道:“况,我与陈妈妈并未签契书,她虽领着月钱,但哪日想走便可直接走。若真论来,也称不上主仆,反倒是于我有相助之恩。”

卢举索性不再解释自己方才的失言,他的手覆盖着握住谭贤娘的手,恳挚道:“她于你有恩,便是于我有恩,你我夫妻一体,我当同样敬重陈妈妈!”

谭贤娘颔首,轻倚在他怀中。

一时安谧无言,满室宁和。

虽如此,但过了一会儿,谭贤娘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原意是想提醒他莫要无形中与陈妈妈争锋,免得叫陈妈妈心中不安,多想了。

不过,如今这样,应是也成?

横竖只要能安陈妈妈的心便可。

也算误打误撞了。

*

对谭贤娘而言是误打误撞,对陈妈妈而言真是无妄之灾。

她一早起来,竟然就看见了卢举。

天爷哟,虽说她不介怀谭贤娘再醮,但可不意味着她能坦然接受另一个人来替代她亲自奶大照顾大的人。她光是想想那场面,一想到她那奶儿子若是有灵,在地下看着,就觉得替他难受。

但卢举这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寸步不离跟着她,看她做什么就硬是凑着找活干。

偏偏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闹得太僵,陈妈妈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她去集市上买些肉和菜,他竟然还跟去,甚至抢过了她的竹篮,说要帮着拎东西。不少摆摊的人儿,还有邻里邻居都见到了卢举,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好奇,都盯着二人看。

还有人主动问,“哟,这是卢官人吧?”

“卢官人来瞧瞧我这摊的菜,五更天刚摘的,新鲜哩,您瞧,这上头露珠都没散!”

卢举租的地儿没有灶台,只有一间屋子供歇脚,平日吃喝一顿吃官署的,一顿走去马行街铺寻摸着有何味美的吃食,从不开火,哪里认得什么新鲜不新鲜。

人家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地招呼他,卢举自然就蹲了下来细瞧,还不忘礼貌地冲人家颔首轻笑。

陈妈妈原本在一旁的肉摊同摊主人掰扯,她就只想要腿肉,又得有膘,膘又不能太多,她家姐儿不爱吃太腻的,摊主人哪里肯任她挑选,好地都叫她挑走了,旁人买什么?买切出来的碎肉不成?

陈妈妈和摊主人,两人大声吵吵了半日,谁也不落下风,但最后还是摊主让步,给陈妈妈切了左右两边,只要中间那一条肥瘦相间,看着纹理最好的腿肉。

陈妈妈掂着草绳绑住的那条腿肉,满意地笑了。

正准备把腿肉放进挎着的篮子里,放了个空,才想起来竹篮在卢举那里,她左右张望寻人,瞥见卢举蹲在李老翁的摊子前,眼瞅着都挑了两把菜了,见他要掏钱买,陈妈妈快步走过去,拦住他的手,“今日不买这个……”

卢举先是一愣,昨日夕食得时候,蔚姐儿还和陈妈妈指明说想吃玉带羹呢。

做玉带羹可不就得买莼菜吗?

但他也不是傻子,陈妈妈这么一说,他迷瞪片刻,顺从改口,“是、是我记错了。”

摊主人李老翁不高兴了,“卢官人这不是消遣老汉我吗?好好的菜挑乱了,却不买,这是何道理!” 陈妈妈立刻怼过去,“这话说出去叫人听了要笑掉大牙的,就没听过摆摊卖菜不允客人挑拣的,买卖做得这般容易,怎么不叫天爷下场金银雨,好叫你躺上头享福咧?”

陈妈妈拉着卢举走了,等走了好远才抱怨道:“你怎的偏挑了李老翁的摊子,他啊,是个黑心肝的,买卖不足斤两,还比别家贵哩。还有那韭菜,你不是吃家么?怎么连韭菜春香夏臭的道理都不晓得?”

陈妈妈气得直摇头,语气埋怨,声音也大了些。

卢举遭了一通排揎却并未生气,他见陈妈妈生气,便等到她说完才道自己不知道,末了,加了句,“贤娘说你为家里操劳,甚为辛苦,我想着趁休沐在家,帮你分担些许。”

正气在头上,绷着脸,胸脯起伏不定的陈妈妈闻听此言,呼吸戛然而止,她半晌不言,见卢举垂头丧气,准备回去,她叫住他,神色间还是有些别扭。

“等等,其实这里头也没什么门道,你若实在不会,就只管去郑娘子那买菜,来,你瞧,对,就是那个瘦的,眉侧有颗黑痣,她为人最公道了,都是赶早自己从地里摘来卖的,也有一些是五更天在早市那买的,要贵一些,不过,她不瞒你……”

陈妈妈开始和卢举细细讲起附近的商贩,该去哪家,哪家哪里好等等。

等交代清楚了,转过头,她又觉得愧疚,双手合十,心里念叨着,“我的宁哥儿哟,不是妈妈允了旁人替你,你在妈妈心里谁也替不了比不得,但也不那厮既然进了卢家的门,往后姐儿的亲事少不得倚仗他,怎么也该给人家一些好脸色,再说了,不教他一些,浪费的不还是咱们家的银钱吗?”

陈妈妈心里念叨着,竟不自觉落下泪来,她抬手揩了泪,心道:“宁哥儿,别怨怪妈妈唷。”

陈妈妈也就低落了这么片刻,她一转身,压根瞧不出什么异色,带着卢举在街巷与摊贩讨价还价,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陈妈妈这儿热火朝天的,声大动静大,卢闰闰在屋里却安静得不行。

素柿色的床帐掩得严严实实,不叫丁点光透进来,床上静谧得能听见鼻息声。

卢闰闰抱着长软枕,衾被胡乱地盖在身上,只能遮住肚子,她呓语了一声,忽而觉得面颊有些痒,挠了挠,还是痒,她想怎么今儿这么多蚊子,夜里床帐明明掩好了呀。

她迷迷糊糊睁眼,想把蚊子打出去,却看到两张放大的脸,一左一右地在自己跟前。

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