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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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闰闰立刻仰面粲笑,眼睛眯成一轮弯月,“你定是要去我家用午食的,这还用说吗?否则,莫说我了,婆婆知道也是要伤心的,到时定要念叨,‘泱泱这孩子,是和我生分啦,不喜欢我这老婆子了’,你舍得伤婆婆的心吗?”

卢闰闰眨巴眨巴眼睛,说她诚恳吧,学陈妈妈又绘声绘色,一整个顽劣劲。

魏泱泱却很受用,她心里舒服开怀着呢,面上却露出勉强满意的样子,略一颔首,檀唇轻启,“成吧,我也一同去。”

卢闰闰立刻牵住魏泱泱的手,面上漾起三分甜笑,活泛又调皮的口吻,“我的心肝,魏家的泱泱,真真是善心的小娘子。”

她怪模怪样的,另一只手还扬展起来。

魏泱泱和余六娘都被逗得捧腹大笑,压根顾不得什么掩唇轻笑的规矩仪态。

魏泱泱笑得肚子疼,最后摆着手道:“不成不成,你别学陈妈妈了,仔细一会儿我同陈妈妈告状,看她还疼你不?”

“当然疼!”卢闰闰骄傲昂起下巴,不假思索地道。

无论如何,何种境地,卢闰闰都有信心,陈妈妈最疼爱自己。

她又不是没有心,如何会不清楚呢。

*

于是,三人彼此拉着起身,拍拍下裳沾染的尘土,有说有笑地往卢家走。

卢闰闰提醒余六娘一会儿千万别让陈妈妈盛饭,压得太严实了,努力吃了半日,还是没变化。

余六娘听着,不由莞尔,抿起浅浅地,却又从心底散发的笑容,“真好。”

“谁真好?” “你,陈妈妈,泱泱,都真好。”

还有你们过的每一日,那些细细碎碎的关怀与念叨,无不令余六娘觉得艳羡,哪怕只是在边上感受了一点辉光映照,也使得她心底暖洋洋的,真心向往。

“那你就常来我家里。”卢闰闰大方邀请。

“好!”余六娘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却应得很用力。

三人继续说笑,其实主要是卢闰闰和魏泱泱在说话,余六娘光是听着,嘴角的笑都没有消下去过。

魏泱泱忽而说起方才的事,“你们可知道方才那位出手大方的文相公是谁吗?”

“谁?”卢闰闰捧场,好奇地追问。

魏泱泱故弄玄虚地顿了顿,拉足了胃口,而后才慢悠悠道:“方才我就觉得他眼熟,又听人唤他文相公,我们四司六局只做权贵豪商的宴席,稍次一些的人家怕是都请不起我们。而这汴京城里,有名有姓的文相公,又有哪些?

“半年前,我在同平章事、昭文馆大学生文远徵文相公的府邸做过宴席,端菜时远远瞧见过两眼。”

魏泱泱说前面的时候,卢闰闰也有些猜测到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文臣显贵,外加昭文馆大学生,通常是宰相之首。而且这位有名着呢,听闻他是位巨贪,但善于笼络人心,家中常年备着够几十人吃喝的面食,有回光是招待下属用的蟹黄馒头,便花了近万贯。

卢闰闰自己是厨娘,她在市井间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挺好奇的,蟹虽不便宜,但花费万贯,未免有些夸夸奇谈,直到她知道了人数,足有数百人,那似乎又有些道理了。

她当时还和陈妈妈感慨。

说那料定然很足。

然后缠着陈妈妈给她连买了好几日的螃蟹,个个都挑的是膏多肥美的,一只得卖一百多文的。

想起这个,她又忍不住有些馋螃蟹了。

不过这个季节还不是吃蟹的好时候,没有膏脂,肉也不多,算不上肥美,非要吃的话,和夏橙一块做蟹酿橙倒是不错。

咦,卢闰闰对明日做什么,忽然有了主意。

蟹酿橙也算是一道名贵的菜了。

而且佐黄酒滋味上佳。

既然是夏日,也并非非要温酒,宋人也爱喝冰镇的黄酒,别有一番滋味。

还有……

论文雅,契合季节,还有什么呢?

卢闰闰想起卖花是在太学南门见到的小娘子,她卖荷花,赠莲蓬。

若说应景,夏日有什么能比荷花应景?

能吃又能赏,那自然在莲房鱼包了。她原是想做玉蝉羹的,也是用鱼,却是将青鱼切成长薄片,裹了绿豆粉捶打,捶成长条,清水烹煮即可。如此一来,形似面条,白中带粉,如菡萏一般,吃着比单纯的鱼片滑溜有韧劲,却比面条更香更有风味,纵使是清水煮鱼羹,也鲜美至极,泛着甘甜。

但她总觉得仅仅是颜色相近有些不够,太含蓄了。如今用莲房鱼包替了,正正好。

只是,还得再想一道,也不能都是荤腥鱼肉,都是爱作诗赏花的小娘子,应该喜欢风雅,有时候素净简单也能讨好。

不如,菊苗煎?

爽然有楚畹之风,正合宜。 但旋即,卢闰闰又摇头否决,宴席上可以有这道菜,但不宜呈给寇家小娘子,给主家过目的,还是应当能展现出厨娘的手艺才是。

忽然,卢闰闰想到今日的见闻,顿时有了主意。

她想出一道菜,既风雅,又得有好刀工,且这个时代恐怕还没有这道菜。

卢闰闰放下毛笔,欣赏着自己写出来的几道菜,心满意足地笑了。她自诩明日之行,已是十拿九稳!

而她身后,魏泱泱和余六娘二人,一个侧身斜躺,一个正襟危坐,在美人榻上吃着陈妈妈送来一碟香糖果子。还有一大碗刚送进来的酥山,丝丝缕缕的冷气正往外冒呢,两人都小心地看着它。

见卢闰闰已经写完的样子,魏泱泱不由催促,“好了,快别赏你那笔字了,酥山都要化开了。”

卢闰闰闻言,忙放下纸笔,一脚蹬推开椅子,扑向美人榻,“快快快,快些分了,我不许酥山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否则,你你你,我都要吃了!”

她对着酥山上点缀的樱桃发出凶恶胁迫。

当然,最后她也很凶残地把人家给吃了!

待到吃完了酥山,陈妈妈就来喊几人去用午食了,谭贤娘也回来一块用饭,见到卢闰闰新带回家的友人,也温和地关怀了两句。

最后,三人一块在屋子里午歇了一会儿。

等余六娘回去的路上,鼻尖似乎都萦绕着干燥好闻的衾被的熏香味,还有暖意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钱囊,为今日的收获而感到开心。

可摸着摸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她打开一开,除了一堆铜钱,上面赫然还躺着三颗银角子。

她先是怔愣,而后忍不住掉眼泪,偏偏嘴角始终翘着。

走回住处的路上,虽然要经过录事巷,有许多黏腻令人厌恶的目光,但余六娘头一次不那么畏缩,她心中似乎渐渐酝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底气。

*

和魏泱泱跟余六娘出去放肆玩了半日,午歇过后,卢闰闰又在巷子里招惹了下隔壁邻居养的大黄狗,逗逗巷子里总是躲藏起来的狸奴,天快暗了,才动身去准备。

今日本来就迟了,买不到螃蟹,但是谭贤娘之前做了蟹黄蟹肉酱,一大罐呢,正好能拿来用。

故而,卢闰闰只带着唤儿去市集那交代了几处商贩,明日要新鲜的莲蓬、鳜鱼等等。然后买了新鲜的夏橙跟整鸡,以及火腿等。

夜里熬制了一晚上,第二日带着林林总总的东西,准备前去寇府。

临坐上轿子前,陈妈妈不放心极了,甚至想喊谭贤娘陪卢闰闰一块去,哪知道谭贤娘却很冷静,“那位寇小娘子已是出了名的温良好性子,总该叫她出去磨砺磨砺才是。”

卢闰闰自己也不大害怕,她坐上轿子,还能探出头笑着招呼陈妈妈快进去。

等轿子渐渐走远了,卢闰闰脸上的笑容微敛,却也不见紧张的神色。

她的放松并非全是装的。

但若说紧不紧张,定然有一些。

可慌张无用,迎难而解方为上策。

再说了,她的厨艺也不是白学的。

卢闰闰一昂下巴,眸光明亮,神采张扬,她摩拳擦掌,已做好独自做宴席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