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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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她问得早了一会儿,否则他怕是就撑不住,白皙俊朗的脸也要染上红晕了。

钱家娘子在一旁瞧着,坐姿也从原来的心虚内敛而渐渐外放,甚至没忍住掏了把寒瓜籽接着吃起来,就是那嗑瓜子的声略略大了些,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

卢闰闰和李进不约而同看向她,钱家娘子尴尬一笑,把那袋寒瓜籽摆出来,这是我从辽国来的商人手里买的寒瓜籽,怪好吃的嘞,你们也尝尝?

卢闰闰盯着布袋里的寒瓜籽,瞳孔放大,难掩震惊。

这是西瓜子?

说实话,她在汴京这么久,还真没看到过西瓜,原来这时候叫寒瓜啊,还主要在辽国一带种植。

她不客气地抓了一把,磕开尝了尝。

唔,不太好吃。 应该是还没有掌握炒制的方法,所以晒干的?总之,不太香,有些鸡肋,但毕竟和西瓜子阔别了十多年,卢闰闰吃着心理上还是很开心的。

但她也没多拿多吃,磕了两三个,余下的拿在手里,对这寒瓜籽颇有他乡逢故知的复杂情感。

她问钱家娘子是何处买的,钱家娘子说那辽国商人已经走了,怕是买不着了。

卢闰闰面上露出一些失望。

但她很快缓过来,又是笑着的,继续看向李进,重复问道:“你还没说官家是何模样呢?”

这个钱家娘子也想听,催促道:“是咧,回回元宵我们都挤不到宣德楼,前面乌泱泱全是百姓,也没能瞧见官家是何模样,听闻官家是个胖的,真的假的?”

真的。

面白微胖。

但李进显然不能这么说,钱家娘子没有官身,说了也不过是市井百姓的闲话,没什么大碍,但李进说的话若传出去就不大妥当了。

他沉吟片刻,认真道:“天人之姿。官家天庭饱满,鼻若悬胆,宽仁示下,明君之相。”

卢闰闰听着李进的官话,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直发笑。

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真看不出是在恭维官家。

而钱家娘子不高兴地撇撇嘴,净忽悠人。

卢闰闰觉得李进这样侃然正色地胡说八道打太极也很有意思,她起了兴致,眼睛明亮有光,继续问,“那……今年的进士里,你觉得谁生得最好看?”

她故意抬高声调,表现得兴致盎然,果然,就见李进极为明显地抿紧唇,眸色渐深,“二甲第七名。”

卢闰闰惊呼,“那不就是你前一名吗?他有多好看?”

钱家娘子听见好看的男子,也是兴奋不已,追问道:“比李郎君还好看?得生得什么样?那真得是个玉人吧?可娶妻了没?”

在两人的好奇中,只见李进微微一笑,“他已有孙儿。”

都有孙儿了?

卢闰闰和钱家娘子对视一眼,皆是惊讶,但忍不住找补,兴许成婚得早,也许才三十许,这个年纪许是别样风姿呢?又或是驻颜有术?

在她们猜测着,小心问他如今是和年岁的时候,李进微笑着继续道:“七十有七。”

卢闰闰很少和钱家娘子怀有一样的心情。

但此刻她俩皆是无语凝噎。

“李郎君,你这不是消遣我们俩吗,看你生得端庄正直,没成想也爱骗人。”钱家娘子不高兴道。

卢闰闰也跟着用力点头,凝视着李进,大有非得他给个说法的架势。

李进不慌不忙,这时倒是显露了些在殿试时的从容自若,“四十四年前,他的相貌在当地极负盛名,媒人踏破他家门槛,昔年当地刺史见了他一面,亦称赞其傅粉何郎,有卫阶之姿。若论容貌与盛名,进士中无出其右者。”

好吧,这也算是个解释。

卢闰闰和钱家娘子只好不再追究。

这回钱家娘子主动问:“皇宫可真的铺就金砖?”

…… 两个人围着李进问了许多,待谭娘子将大理寺正邹世坚请回来时,沉稳如李进也不免微松了口气。

但卢闰闰和钱家娘子都不大满意,他讲话过于滴水不漏,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不过,这一下午也算是有了消遣,不至于大眼对小眼地尴尬无言。

稍稍晚了些,但陈妈妈也把谭家一家人都请了来。

原本只是要请谭家外翁外婆的,但是谭家二舅母说这样大的事,得把谭家二舅父也给带上,多个人壮壮声势,替卢闰闰撑腰,于是又去喊谭家二舅父告假回来,因此耽误了些时候。

至于卢举,他回来的最早,但他并没有解救李进与水火,他拖了个竹凳,跟着一块坐下问东问西,还把钱家娘子的寒瓜籽给吃了好多。

气得钱家娘子黑脸。

卢闰闰都有些脸热,说今晚请钱家娘子来家里吃夕食,不必烧灶开火。

钱家娘子一下又喜滋滋起来,卢家的饭食一惯吃得很好。

*

人到齐以后,自然就该去写契书了。

入赘是一件很正经的事,并非口头说入赘就成,必须写下契书,有人见证,而且赘到哪种地步也是有讲究的。

光是分类就有养老婿、年限婿、出舍婿和归宗婿。

邹世坚既然是大理寺正,平日职掌断案,与他而言,最紧要的便是严谨。

故而,他在卢家专门摆牌位的那间屋子的香案前,提笔先写了缘故与地点时日等等,接着,就见他面色严肃地问李进,“你既要入赘,可想好到何种地步?是愿终生留在卢家,还是想有期限?亦或是待卢家尊长过世后,另立门户?子息允几人同卢家姓?将来可要携妻还宗?”

邹世坚问得很仔细,他板着脸,如同在审凡人一般。

陈妈妈在边上瞧着,都忍不住咋舌。

寻常人在他这样的气势下,恐怕根本藏不住心里话,兴许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别说是和他面对面的李进,就是陈妈妈自己站在边上都觉得起鸡皮疙瘩。

卢闰闰倒是知道一些,邹世坚不全是在大理寺为官才有这般气势,他从前在军中,也是卓有战功,真正杀了许多人,因而气势沉沉,不怒自威,甚至看着凶到显脸黑。

但李进并不怵,他仍正正站着,也不曾避开邹世坚的目光。

“我会终生留在卢家,为卢家双亲养老送终,若有子女,皆姓卢。”

邹世坚道:“那便是养老婿了。”

他说完,打量起了李进,倒真是个好人才,竟这么果断地入赘。

其实若是手中缺钱,做出舍婿也不失为良策,将来可带妻子自立门户,亦能得一笔钱财。

但这些他亦只是在脑海中盘旋了片刻,不曾多问或劝,他今日做这个见证,只管如实写,来日如实作证,余下的什么,与他并无干系。

故而,邹世坚提笔将养老婿与李进所言一一写上。

接着,他又看向谭娘子,问她往后财产如何分?

养老婿因为与其他三种入赘的程度不同,是唯一能分得财产的,而非单独给一笔钱财,虽然并非全部家产。

这些都得事先写好,往后方不会发生纠纷。

谭贤娘显然早就想过来了,她正欲开口,李进却先一步道:“我皆不要。” 纵然是邹世坚这样面无表情的人,眼中也显出点讶然,但并不多,他为人公正,哪怕觉得不明白李进入赘是图什么,也不干涉,他重新问了李进一遍,得到李进肯定的回答,便将此写了进去。

最后,他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让李进和卢家人上前看契书,对此可有异议。

两边皆没有。

自然也都写下自己的名字。

此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来日纵是要闹,有契书在,这事也是板上钉钉。

契书共有三份,一份在谭贤娘那,一份在李进那,一份邹世坚自己收好。

他将契书对着后收起,接着便对谭贤娘一拱手,“可喜可贺,不知贵家何日办宴席?”

谭贤娘浅笑道:“快了,到时还请您赏脸。今日真真是烦劳您了。”

“谭兄与我有袍泽之情,胜于兄弟,这等小事不足挂齿。”邹世坚道。

谭贤娘请他留下来用饭,但他说有公事便推脱了。

陈妈妈这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手舞足蹈的,围着李进满意地看了半晌,问他今晚想吃什么菜,自己去买。

但李进这时心神却在他处。

因为卢闰闰正对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