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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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他想和李进说话,却见李进老神在在,不知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

带着斗笠,自是在想送的人,面上冷淡,心中却甚美。

*

而另一边,卢闰闰却是坐立难安,来回踱步。

其实,她觉得那个架势不像是假的,而且也没有人敢大白日来人家里行骗。

但总归是会担忧的。

这一忧虑就忧到了天色将暮。

这时候的天色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烫红的霞光铺在天边际,如同火在烧,周边的云层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下工回来的人,倘若一抬头,就能看见最美的云霞,心神都能安宁不少,一整日的疲倦似乎也能稍稍消散些。

但这份惬意,也并非人人都能享。

有的人,在河边洗了一整日的衣裳,衣襟被汗浸透又晒干,反反复复,疲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抬头窥一眼天色,也不过是想趁着天黑前到家,霞光每被吞噬一点,就不得不迈着麻木的双腿走得再快一些。

卢闰闰原是站在宅子门前的,站累了便蹲一会儿,又起来伸头张望,后来眼看许多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她干脆走到巷子口,在那等着。

正好遇见钱家娘子坐在那乘凉。

她边上还坐着一个钱瑾娘。

钱瑾娘不看蚁虫了,她改而盯起榆树下的杂草,小小一株,日光照在上头,有一簇阴影,她观察着影子的变化,而她的一边手还拿着钱家娘子塞给她的小半个甜瓜。

只是,看那甜瓜切口的整齐,恐怕到手以后就没有吃过一口。

但也好好地拿着,没有扔就是了。 钱家娘子就不同了,她手里也拿着甜瓜,已经吃了一大半,边吃边吐籽,随意吐在地上,有时候也会不小心吐到回来的人脚上。

人家眉一拧就喊她注意些。

钱家娘子什么脾气,当即就吵,说路这么宽,怎么不往旁边些走。

眼看就要吵起来,钱广忙不迭起身按住钱家娘子,又同人家赔不是,这才没吵起来。

而卢闰闰走过来的时候,钱家娘子倒是冲她笑,还打招呼。

见卢闰闰一直站那,钱家娘子还喊钱广去屋里再拿把凳子出来。

钱广马上起身,还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卢闰闰给婉拒了,结果钱家娘子直接催钱广去拿,热情得卢闰闰不知道说什么好。

幸而陈妈妈追出来了,手里正好拿着两把椅子。

这才免去一场折腾。

卢闰闰坐下来,但还是一直张望,每听见脚步声就循声望去,结果都不是,她神色略失望,不过还是会笑着与人打招呼,也会耐心闲聊几句。

钱家娘子看出不对劲,她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卢闰闰肯定不会什么都和她说,这个人旁的倒好,就是爱嚼舌根,而且不是简单地广而告之,还爱添油加醋。

故而,卢闰闰只是笑笑,搪塞道:“人久坐容易僵,得左右张望动一动,要不然一会儿该抽筋。”

钱家娘子又不傻,哪能信这个说辞,她嘴一撅,“邻里住着,有何好瞒的,我又不会讲出去。”

这回都不必卢闰闰应声,正拿着蒲扇给卢闰闰赶蚊虫的陈妈妈就呛声道:“这谁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嘴上就是没把门的。”

钱家娘子不甘示弱,“那也比一些人又老又泼辣来得好。”

……

两个人没说两句就开始唇枪舌战。

树上的蝉还在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吵得人耳朵不得安宁,卢闰闰坐在中间,额角一跳一跳,不期然还有蚊子悄无声息凑近她的脚踝和手叮咬,她烦躁地拍打蚊虫。

暮间的分吹拂而来还带着点白天的燥,使得人愈发心烦。

忽然,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卢闰闰眼睛微睁,但神色难掩失落。

而卢举却什么也不知道,他拎着竹编鱼篓,高兴得不行,恨不能给每个人都瞧一眼鱼篓。

一路上,他有意无意地向不少路人炫耀过了,若是遇见熟人,那更是高兴,说什么都要扯一嘴到鱼上。

因此见到卢闰闰几人都在,那更是嘴角都掩不住。

走上来就要展示胜果。

陈妈妈见了他倒是唬了一跳,也顾不上吵了。

他实在是形容狼狈,裤脚挽了起来,但还是能看见上头的泥,皂靴更不必说了,鞋面全脏了,鞋底也包着层淤泥,就连身上的衣袍也脏兮兮的。

“天爷哦,卢官人你这是进水潭里与龙王搏了一场不成?”陈妈妈失声高喊。

她的脸色显然不大高兴。 这么脏的衣裳,谁能洗得干净?

卢举咧嘴笑,满不在意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在我这鱼没跑了,陈妈妈你瞧,我今儿捉了六条鱼。”

陈妈妈凑过去一瞧,当即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然后才道:“卢官人,怎么拇指大的鱼儿你也抓回来,纵是煮了做汤也没鱼味啊,倒不如放生算了。”

其实也不全是小鱼,有一头得有两斤多,还有一头将近有巴掌大。

卢举高兴道:“诶,这个我不吃,我养着!”

陈妈妈撇着嘴,盯盯鱼,又盯盯他,显然是觉得他过于闲了。

卢闰闰有些心不在焉,她到底没忍住,“爹,要不……”

她想说要不我们去文相公府邸附近瞧瞧,好赖是问问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安心。

陈妈妈拦着她,不大想她在外头说这些。

其实陈妈妈觉得没什么事,再说了,李进还跟在身边,能出什么事?

骗子也是知道掂量掂量再下手的,都是冲财,不至于把官场中人得罪狠了。

然而,都没等什么多余的动作,巷子忽然拐进来一个轿子,李进正站在边上,他一露面,就与卢闰闰四目相对,向她浅笑。

夕阳西下,只剩下点橘红的边,火烧云在天边翻涌,风徐徐吹来,吹动两人的发梢。

边上是或看热闹,或疑惑不解,或忙着旁事的人。

卢闰闰见他微笑颔首,知道没什么事,心可算是放下了。

卢闰闰小跑上前,谭贤娘正好掀开轿帘,卢闰闰立刻笑眯眯的声音清亮道:“快回家,我都饿了。”

陈妈妈看着这和睦的场景,心里油然宽慰起来。

而卢举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大好。

他挠着头,莫名其妙地跟着回去。

留下钱家娘子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紧蹙着眉,心痒得直挠挠。

眼看着人家都走了,她还是气不顺。

钱广劝她别管人家家的闲事,见劝不动,他又去喊钱瑾娘回家,钱瑾娘充耳不闻,他没办法,干脆把钱瑾娘手上,用手怄得快烂了的半个甜瓜拿起来吃。

不好浪费了吧?

*

而卢家的宅子里,送走了文家的下人,几人坐在正堂里说事情。

说到最后,竟有些安静。

卢闰闰一直在摇头,眼里尽是惊叹。

大开眼界,真正是大开眼界。

三百贯的工钱请人回去,竟然只做宴席上的一道菜,不对,是半道,做螃蟹羹的后半道工序。

为何只做半道呢? 因为文相公一口气请了几十个厨娘回去,菜根本不够分的,有的人只能分到切葱丝的活。

陈妈妈直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合上嘴巴,“这才是真正的富贵啊。”

李进先时知道的时候也是微怔,但旋即是蹙眉,这样的穷奢极欲,文家的辉煌,也不知究竟能延续几时。

待惊叹完,卢闰闰问谭贤娘,“娘,你先前说我接下来都得随你去做席面,文相公家的也要吗?”

只有半道菜,真的要多一个帮手吗?

谭贤娘神色并不见纠结,她思忖了两三息,便道:“自是要去的,虽在汴京,但文相公家的排场,等闲也瞧不见,你便是什么也不做,只当是去见世面也好。”

也是。

卢闰闰应下。

她确实也好奇,几十个厨娘,应该各自还有帮手的人,文家的灶房得有多大?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不过,再等两日就能知道。

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也就没什么好多说的,去做饭更要紧。

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

卢闰闰今天主动要下厨,叫其他人都歇歇。

她简单做了槐叶冷淘,还有芥辣瓜儿,余下几道都是前两日腌好的,有糟蟹、酱梨子、茭白鲊等,都是冰凉爽口的菜,正适宜夏日。

当她做好以后,众人上桌吃夕食,卢闰闰扫了一眼,总觉得少了人。

她凑近问陈妈妈怎么不见后爹。

陈妈妈道:“你娘回屋见了那几只指头大点的鱼,气着了,骂了卢官人。这不,卢官人忙着去放生了。”

“唉,也不知道瞎折腾什么。”陈妈妈显然对卢举大夏日去钓鱼,还净钓丁点的小鱼的行为很是不满。

卢闰闰没忍住笑了笑。

不过,也真是一物降一物。

她转而侧头看向身旁的李进。

嗯,还好这个不爱钓鱼。

她眉开眼笑,忽然唤了句,“李进?”

李进心神原就在她身上,她才刚发声,他就已经看向她,“怎么了?”

卢闰闰本想说无事,但想想又换了说辞,问道:“你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