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李进用襻膊把宽大的袖袍绑起,整个人顿时从闲雅斐然的文人变得利落干练起来。 还真有点干活的样子。

卢闰闰蹲下身,一手撑着脸,仔细瞧他,他认真干活时,眉总是微微皱起,凝神专注,本就挺拔俊秀的五官更显锋利,说他清瘦吧,其实腰腹也很结实,怎么看都很养眼。

她掏出帕子,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道:“一会儿要一块去散散吗?”

李进颔首轻笑,双眸洞然明亮,“好啊,这附近的人我还未完全识得。”

他把手上最后一点活干完。

又去寻了笤帚将地扫干净,东西都收拾起来,而后打了盆水洗脸和手,待做完这一切,才与卢闰闰一块出门去。

这时候日头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大地仍是热的,只有当有风吹过的时候,才能带来点凉意。

卢闰闰和李进并肩走在巷子,许是因为光化坊地段好,附近还是秘书省,地上铺着的是石块,颜色各异,有青、白、紫,原先应当也是凹凸不平有棱角的,但经过人来人往地踩踏,渐渐就平整起来。

卢闰闰对自己家附近还是很满意的,雨天虽然也会有点积水,但不会一踩一脚泥,算是好路,若是走到南熏门那边,就要差许多了,地是垒实的土,经过长久雨淋,还有大大小小起伏的小洞,像波纹一样,不小心就会绊倒。

因为暑热随着日头渐渐散去,许多人家都敞着门,搬了竹长椅在门边坐着,乘凉说话,也有些人特意坐到院子里吃夕食,就是为了吹吹风。

但其实还是热的。

不过气味并不难闻。

有烧柴火的淡淡烟味,很平实很家常的味道,闻着并不呛,还挺舒服的。

但最浓重的还是艾草的味道。

因为家家户户都在门前钉着艾草人。

自己家里钉的时候还不觉得,出来了才发觉原来味道这样浓重,闻久了也能习惯,而且艾草可以驱蚊,今日走了一路都没什么蚊虫。

一般也不会过了端午就把艾草取下来,连着几日,汴京里应该都会飘散着艾草的味道,蚊虫也会少上许多,这点倒是很不错。

因是卢闰闰头回和李进一块在巷子里走,故而许多邻居都十分热情。

在用饭和正做饭的,都会招呼两人进去一块吃。

正乘凉的呢,则会喊他们说话,问些无关紧要的闲事,然后夸两人般配的。等他们人走了,还在后面跟家里人说,“好啊,真好。”

“要是卢郎君/卢官人/余大娘子也能瞧见就好了。”

都是一个巷子住了许多年的,卢家逝去的人,在几个年纪大些的邻居的记忆里仍旧鲜活,甚至面容也还清晰着呢!

他们识得他们的年月,比卢闰闰的岁数还要大。

而卢闰闰面对热情的邻里一点也不胆怯,她不仅人家问什么能答什么,甚至有说有笑,还能扯到旁的事上。

李进要寡言许多,但他很有礼数,动不动拱手,身上看不到进士及第的浮傲,不管是窑工,还是小贩,他言语皆尊重有礼,不曾轻慢。

倒也很是受人喜欢。

两人把巷子绕了一大圈,还收获了好几个果子,都是别人给的,有桃子和菱角。

这些自然是李进抱着,他还要不时剥开菱角喂给卢闰闰。

但总的来说还算闲适。

直到,他们看见钱家娘子。 她正叉着腰,苦口婆心劝地上蹲着的钱瑾娘。

“娘的心肝哦,回去吧,你爹夕食都买回来了,你自己看看天色,都要暗了。”

任她怎么说,钱瑾娘小小的人儿,就是不为所动,仍旧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钱家娘子难免生气,她声高了起来,吼道:“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一日日究竟瞧些什么,走!走啊!”

她逐渐暴躁,伸手去拽钱瑾娘。

但钱瑾娘就是不肯走,她眼睛黑洞洞的,即便是被扯着手臂,也没有蹙眉或者喊痛,仍旧盯着那一处。

反倒是钱家娘子心疼她了,整个人泄了气,抱着她就要哭,嘴里碎碎念着是娘不好,不该凶你。

卢闰闰和李进站在十几步外,若贸然过去,怕是有些尴尬。

但回家要经过这里,不然又得绕很长的一段路。

卢闰闰清咳两声,故意放大声音,假作刚到,“这菱角真好吃。”

钱家娘子立刻敛去旁的表情,她一回头,神色如常,脸上尽是笑,调侃道:“回来了?我记得李官人是南边来的吧?你们也阖该一块去州桥夜市那瞧瞧,可热闹了。”

她是笑脸相迎,卢闰闰自然也态度和煦热情,“好啊,下回就去,今日还是罢了,定然许多人。”

卢闰闰走近,她靠近钱瑾娘,问钱家娘子,“她这是在看什么?”

卢闰闰记得早些时候,钱瑾娘观察的是草的影子的挪动。

眼下天色都差不多黑了,应是瞧不见影子,怎么还在这不动。

钱家娘子也是没法子,她蹲到钱瑾娘身边,轻声细语问究竟瞧什么。

良久,钱瑾娘才抬头道:“螳螂,吃螳螂。”

卢闰闰这才注意到,原先那杂草的边上竟然有两只螳螂,正是交合的状态,而母螳螂在吃公螳螂。

原来钱瑾娘是在观察这个,她可能是想观察母螳螂是怎么把公螳螂完整吃了?

钱家娘子这时候才注意到,不由拍腿,瞥瞥卢闰闰和李进,尴尬道:“这真是,这真是羞死了。”

而在两人说话间,在后面默默观察的李进不知何时站了出来,他不知何时编的草笼子,递到钱家娘子手上,他声音平静,用仿佛能洞察人心目光注视着蹲在地上的钱瑾娘,“钱娘子,你不妨问问……这孩子,可否把螳螂请进草笼子里,带回家瞧。”

“这成吗?”钱家娘子对自己这个脾气怪异的女儿委实没办法,但李进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试试。

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轻轻道:“大姐儿,娘把螳螂装进草笼子里,你回家慢慢瞧好不好?你就是在这一直蹲着,它兴许也要跑的,不如带回家……”

钱家娘子都还未说完,钱瑾娘抬头盯了会儿草笼子,又盯了盯螳螂,竟然木着脸点头了。

钱家娘子顿时喜不自胜,一边应诶,一边快狠准地把螳螂装进去,再把草笼子给钱瑾娘,钱瑾娘捧着草笼子,也不必她说话,自己就起身往家里走,就是眼睛仍然盯着草笼子,也不看路的。

钱家娘子想和李进道谢,但注意到钱瑾娘的样子,匆匆忙上前扶她,只能边扶边回过头,冲他们笑着颔首。

待目送人进去了,卢闰闰才挽着李进往家里走。

她讶然不已,“你方才是怎么编得那么快的?”

“你一开始就瞧清了?”

“钱家姐儿的性子古怪,你是如何知道用草笼子就能哄她回去?” 卢闰闰实在好奇,喋喋不休地问着。

李进笑了笑,并不居功,只道是凑巧。

其实,是他比一般人更容易静心,也就能观察入微,许多旁人不曾注意的,对他而言反倒是如敞开给人看的一样。

但这些不好说出口,倒像是自夸一般。

卢闰闰才不管这许多呢。

而且,她发现,兴许不必特意去找他的爱好,真正喜欢的事物是藏不住的。

她已经知道他喜欢什么了。

不过卢闰闰没有特地去说,她只道是过几日便是大相国寺集市开放的时候,到时候可以一块去,能买些编折竹篾用的工具。

卢闰闰给出的理由很充分!

“不成想你手艺这样好,那竹夫人应当也能做吧?我去年用的竹夫人都坏了,叫婆婆给拿去烧火,正好你能帮我做个新的。”

李进倒是不嫌麻烦,也许是他节俭惯了,这些东西能自己动手,压根不会去集市上买,故而应得很干脆,“我没做过竹夫人,可能得琢磨琢磨,应是不难。”

“那我就等着官人做的竹夫人了。”她笑盈盈道。

*

既是应了卢闰闰,李进嘴上没多说什么,却一大早去买了捆竹子,自己琢磨起来。

编倒的确不怎么难,但是竹夫人得贴身抱着,也就不能有半点倒刺,得仔细打磨每一条竹篾。

李进特意换了一身以前穿的粗布衣服,免得做活的时候把好衣裳穿坏了。

因为做的很细致,一个早上也堪堪将所有竹篾打磨好,就算用力把竹篾握紧,前后拉动,也不会将手磨伤,他磨好以后,每一条都亲手试过,绝没有残余的竹刺。

而当吏部授官的人前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一身粗布衣,袖口挽起,地上还全是竹篾,整个瞧着分明是个木匠。

倒把那前来授官的人给弄糊涂了。

走了这么多家,那些同进士出身的都是绸衣细布,不说气派吧,怎么也是有几分文人风流气韵。

怎么这个,这般与众不同?

前来的吏部官员实在有些拿捏不准,犹疑着让他把敕黄拿出来。

李进自然去寻了出来,货真价实,绝非何娄。

那吏部官员看完敕黄以后不再怀疑,却不禁摇头。

听闻还是进士及第,二甲第八名的名次。

若非坊间传闻他得罪了文相公,只怕早就授官了,怎么会和那群五甲同进士出身的人一块等着吏部铨选授官,还沦落到这地步。

他上下打量李进,觉得颇为可惜,听闻还入赘了,这家人待李进看来是不大好。

他哪知道有些人是乐意之至,自己起了一大早,在那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