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怕她嫌弃自己枯燥无趣。
卢闰闰听完,提出藏在心里的疑惑,“你骑走了,他明日上值要如何去?”
她记得李进提过,秦易租了南熏门附近的一处宅子,那里可远着呢,在城外墙附近,路中途还有个城内墙,由此足可见有多远。
若是想在上值前走到秘书省,只怕要天黑就得出门了,起身洗漱就得更早。
李进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担忧。
他道:“不妨事,林兄所租的宅子在秦兄家附近,他家中亦有一头驴,两人说好明日共乘一驴。待明日下值,秦兄再来我们家,将驴骑回去。”
拼、拼好驴? 卢闰闰家里没用驴干过活,卢举带来的那只驴,她素日里没怎么接触。
她难免生出疑问,“一只驴能驮两个人吗?”
还是两个壮年男子,不会把驴给累死吧?
这个李进倒是很清楚,但却不是因为他在乡下待过,乡野百姓买只驴不容易,纵是干活也是千般呵护,旁人借去拉磨,拉得稍狠些都要着恼的,全家上下仔细精养着驴儿,家中的小儿还会去山上采新鲜的草回来。
真正可怜的是商队的驴。
他在州府求学时,为商队润色过拜帖,常能看见因驮货而脊骨凹陷的驴,它们死后也会被剥皮拆骨,驴皮可以熬阿胶,驴肉可以卖去坊间。
不过,这话说来有些残忍,卢闰闰一惯心软容易动恻隐之心,李进怕她听了伤感,将这些掩去不说。
他点头,只道:“可以,驴要驮的货物有时堪堪有两三人重。”
“何况……”他似乎在斟酌字句,良久才道:“林兄甚为削瘦,应是不必担忧。”
李进素来不置喙旁人的外貌,能被他特意提上一句,那位姓林的进士,得是多瘦啊?
卢闰闰想追问,但是感觉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会说,干脆按下好奇心,不去问他,免得他为难。她转而道:“既然劳烦了他们二位,不如明日宴请他们,正好你们第一日当值,阖该庆贺一番才是。”
两人婚后,李进很少拒绝卢闰闰,但这回却摇了摇头。
“秦兄若是要宴请,得提前同他说才是,否则嫂嫂一人在家,等不及他怕是用不了饭。”
是啊,卢闰闰这才想起来,那位秦正字的妻子视物模糊,若自己独自在家,怕是无法生活做饭。
而李进一手牵住驴,忽而抬头看她,语气轻和,蹙起的眉间却尽是心疼,“何况你月事身子不适,待客见人到底麻烦,今日辛苦一遭,明日好生休息才是。”
他亦很是体贴嘛,卢闰闰牵住了他的另一边手,弯眉笑着说好,改口道:“那改日一块宴请好了,既是你好友的娘子,我也想见见。别的我兴许不行,但汴京熟稔得很,带她走走,认一认路也好。”
卢闰闰说得轻省,其实带人游玩既辛苦又麻烦。
李进无言以谢,他反握住卢闰闰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
很快,就到了专门卖狸奴与犬、兔等东西的铺子。
这里应有尽有,什么猫窝、猫饭、莳萝与薄荷捣饭做的饼、逗猫的孔雀毛彩色小旌旗等等。
甚至还有改猫犬的服务。
改猫犬,即为猫儿犬儿们提供的美容服务。
当铺子里的娘子说可以帮丰糖糕药浴驱虫,并且为它头上染色的时候,早已经适应了汴京发达程度的城里人卢闰闰不像头一次听说的时候那样吃惊了。
她故作从容,板着脸问,“都用哪些药浴,不会添了砒霜、硫磺什么烈性的药吧?”
“哈哈,娘子您说笑了,便是市井里的小儿也不会干这样荒唐的事,我们这铺子多少达官贵人都将狸奴送来,若真有那些烈性的毒物,我一介市井草民,铺子岂不是早就被人封了?您啊,且安心便是,这药浴是我祖传的方子,我只同您说,里头头一样便是艾草,旁的也都是些寻常草药,害不着人的。”经营铺子的娘子人颇为年轻,二十多的年纪,面白微丰腴,却极为能说会道,讲上半日都不嫌累。
偏偏她说的很有说服力,卢闰闰有些意动,但还是谨慎地问了句,“染毛发可是用朱砂一类?”
“没有!”铺子的娘子手伸出三指举高,做出发誓的姿态,信誓旦旦道:“用的都是些花草,纵是人吃了也无害的,只是那颜色禁不住洗,不知娘子介不介怀?”
“这倒是无事。”听完她所言,卢闰闰反倒是安心了点。
卢闰闰这才点头应允了铺子的娘子给丰糖糕洗药浴。 丰糖糕一从书囊里出来,就顺拐着,四肢用力,到处蹦跶,吓得那娘子连忙将门给阖上,免得它跑掉了,到时客人问罪。
卢闰闰和李进都帮着去捉丰糖糕,折腾了好半天才算捉住。
看着满头大汗的娘子,卢闰闰反倒是心虚气不足起来,她现在有些怕这位娘子临时反悔不洗了。还未洗呢,都如此麻烦,真要洗完,怕得是体力活了。
若是店家娘子不收,她就得自己洗了。
阿娘肯定不帮忙,婆婆可能会看不下去帮着洗,但她手劲大,不知道丰糖糕能不能受得住,想起自己小时候沐浴要被陈妈妈搓出一层皮的记忆,卢闰闰打了个寒颤。
她余光瞥到身旁的李进,要不,还是让他来吧!
娶了夫婿阖该就是这样要紧的时候用!
卢闰闰暗自点头,定了主意。
不过,她的主意到底没有用上,店家娘子显然见多识广,不会被小小的苦难打倒,她熟练地将猫抱进后头药浴。
卢闰闰则和李进在外头等了又等,小半个时辰都未出来。
反倒是有个头上用铃铛绑着小鬏鬏的女童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问他们是谁。知道两人是客人后,她熟练地让两人先出去吃个夕食,怕是一时半刻出不来呢。
她应是那位娘子的女儿,面貌有些像,说话也一样伶俐,“捡回来的猫儿跳蚤多,边洗得边用篦子梳跳蚤,待洗好了,又得擦水渍,又得用薰炉烘干,还要染毛色,那就更麻烦了,您二位还是先去用夕食吧,我瞧着约莫天色将暮的时候就成了。若是往日还能快一些,奈何我家的雇工这两日都告假了,快别等了。”
卢闰闰听她讲话顿觉可爱,小小年纪,说话却似成人,为显老成,她甚至一只手背在身后,边说边时不时点头。
卢闰闰面上的神色亦是不自觉温蔼起来,声音亦放轻,“好啊,多谢你提醒。”
她侧身朝窗外望,这里是马行街,吃的到处都是,她忽而指着一家的方向,与那女童道:“我去那用夕食,若是一会儿你娘洗好了,可以去那喊我们。”
女童早已熟练地坐在了木柜台前,玩着磨喝乐,闻言,她伸头一望,语气颇为欣赏道:“这位娘子您真会选地方,那家的腰肾杂碎最好吃了,记得搭上她家的羊肉汤,香咧!”
卢闰闰怎么会不知道,她也是自幼在那吃的,但还是不扫兴地笑盈盈应好。
说罢,她就拉着李进朝那家连外头都支起草棚的食肆走去。
只见卢闰闰熟练地寻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朝里头高声喊道:“一碟腰肾杂碎,一碟旋炙羊白肠,两碗羊肉汤。”
里头,店主人正在冒着热气的灶台前忙活。
一位梭糟娘子高声应好。
那梭糟娘子腰上系着青花布手巾,梳着高髻,声音清亮,脸上浮着爽利的笑,半点没有不耐烦,看着就叫人心旷神怡。
很快,腰肾杂碎就送上来了,但是卢闰闰让李进先别喝,等一等羊肉汤。
这家食肆里坐着许多人,有下值的官吏,有行商,甚至有做力气活的脚夫,眼下正是吃夕食的时候,食肆里坐满了人,甚至有人上前来拼座。
待那拼座的人起身去挑吃食的时候,李进到底没忍住问出口,“你也爱吃这市井吃食?”
“当然!”卢闰闰原本正期待地往里张望,听见李进的话,立刻转头,坦然地笑着,眉眼盈盈如秋水,十分有朝气,“我爱吃着呢。虽然我常做宴席菜,但那些菜许多就是名贵,像沙鱼江珧柱这些,大多只能炖汤,哪及得上市井吃食能煎炒烹炸,味香酱浓来得好吃?”
卢闰闰扑哧笑了一声,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以为我不爱市井吃食?说来我家也不算富贵,这家食肆我小时常吃呢,是婆婆带我来的,每回去旁边的瓦子看完杂剧,就要来这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说话间,正好那梭糟娘子端着羊肉汤上前来。
卢闰闰示意他先饮一大口。
那羊肉汤不知如何熬的,被煮得浓白,喝一口并无浓重的羊膻味,反倒是很鲜,能尝出点儿酒味,入口先是鲜咸香浓,余味竟有点儿甘甜,而且喝了两口就似有热气,直冲心肺,登时脑门冒汗。 接着,卢闰闰示意李进用勺子舀起一勺腰肾杂碎,再将勺子倾斜舀出些汤,咸香辛辣的腰肾杂碎裹足了羊肉汤,入口既有腰肾杂碎的脆口韧劲,又时不时溅起热汤,咸中带鲜,香浓泛辣,明明唇舌都被烫得微微发麻,却勾得人忍不住一吃再吃。
卢闰闰下巴微扬,望着他,神色颇为得意。
她笑靥如花,问道:“如何?好吃吧?”
李进颔首,“嗯,甚佳。”
*
两人吃过夕食后,又回到了那家铺子,约莫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位娘子才抱着丰糖糕出来。
这时候的丰糖糕已是大变了样。
若非它背上的蝴蝶状黑毛块还在,卢闰闰简直要怀疑它是不是被调换了。
原本它看着憨头憨脑,疯癫中带着点可爱。
但如今,它额上被稍作修剪,像是有了平平的刘海,但那一块连同脸颊左右两侧边都被染了红色。
看着香软乖巧。
偏偏它一动就掩盖不住本性,像是……戴了红色假发的非主流小猫。
她抑制不住地趴在李进肩上,想要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但忍不住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倒是将其他人皆看愣住了,不知她是为何。
卢闰闰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她笑得肚子直抽抽,手不住地捶着李进的肩膀。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