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钱既收了,你推人的账也该算算吧?”卢闰闰严肃着脸。
饔儿没想到她会还替自己撑腰,感动得泪眼汪汪,那小胖男童还没道歉呢,饔儿就哇地一声哭出来,显然是委屈极了。
卢闰闰垂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了下。
最后,在卢闰闰的盯视下,小胖男童从一开始的嗫嗫地向饔儿道歉,到大声诚心地道歉。
饔儿总算止住哭,与对方和好了。
待他们走后,卢闰闰把自己从前斗草的窍门讲出来,饔儿听得很认真,末了,卢闰闰鼓励道:“下回,赢死他们!”
饔儿亦是信心倍增。
正好李进这时候走出来了,卢闰闰也就没再说什么,她紧张地围上去,“如何了?”
李进一笑,眸光清浅温和,“娘应允了。” 闻言,卢闰闰顿时兴高采烈地弯起眼睛,整个人明艳俏丽,迫不及待地追问,“娘怎么允的,她可说什么了?你挨骂了吗?”
“娘很好说话。”李进望着她微笑,把丰糖糕抱给她,自己牵过绳子,去把驴系到马厩里。
卢闰闰盯着他的背影,疑惑不解,“她没责怪你?”
“不曾。”李进答。
“也不说什么?”
“嗯,娘只应了声好。”
卢闰闰要嫉妒了,她真的要嫉妒了,从前她每回提要抱养小猫,都是被她娘冷眼瞪着骂回来的,怎么到他这就变了!
虽说知道他身份不同,寻常的事,她娘肯定不会计较,但是这也太偏颇了吧!!
不过……
正好丰糖糕在她怀里娇娇地蹭了蹭,湿润的鼻子嗅着她手上的草味,卢闰闰只觉得心肝软成一片,她觉得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她能养猫啦~
而且还知道身边多了个免死金牌。
有李进在,她娘必定会少骂她,免得她在李进面前没面子。
她娘就是这样的性子,哪怕只是邻里来人,也会特意停下教导,不叫外人看热闹。
两个人携手走进去。
留下饔儿在那反复练习斗草,但自己和自己斗是没意思的,正好钱瑾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马厩前,盯着新来的驴子,饔儿便喊她一起玩。
原以为不会有回应,不曾想她真的走过来了。
她真正是面无表情,眼睛黑黢黢的,像鬼似地盯着人,很是吓人。
饔儿咽咽口水,有些紧张,他有点想说要不你别过来了,但是又不大敢。他宽慰自己,无事的无事的,她看着就七八岁,应该比他小两岁,肯定是打不过自己的。
虽是如此宽慰自己,但饔儿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不敢和她对视。
片刻的功夫,钱瑾娘就走到他面前。
她仍不说话,就是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你、你……”饔儿吓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正准备叫她不许吓他了,忽然瞥见钱瑾娘手指捻着草根。
即便她不说话,但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一点情绪也藏不住,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好像有一些……无语?
饔儿用长了一截的袖子擦了擦莫须有的汗,如释重负,“原来你自己备好了,我还想着让你挑一根呢,我准备了许多。”
钱瑾娘当然不可能理他。
饔儿也不觉得尴尬,他反而来了斗志,想试试卢闰闰方才教过他的法子。
他拿了根晒过太阳的草,信心大增,绕过钱瑾娘手上那根,两人比试起来。
“嘣”
细微的一道声响,有一根草断了,饔儿看着手里短成两节的草根,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才刚学的!!
他吃惊地望着自己的手,难以相信平日从来不参与斗草的钱瑾娘一下就赢了他。 连遭打击,饔儿再也忍不住了。
他呜地一声大哭起来,跑进院子里去告状。
留下钱瑾娘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仍旧是面无表情,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更往下了些,眼里多了点情绪,像是明晃晃的嫌弃。
仿佛在说:蠢!
她把草随手放到石槽里,继续站着盯驴。
对于钱瑾娘来说,日日盯着这些东西瞧,分辨哪些草坚韧,哪些草易折,委实容易得很,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玩得这么起劲,还又哭又闹。
*
而院子里,卢闰闰好不容易安抚完饔儿,又被陈妈妈围着絮絮叨叨呢。
“我的祖宗哦,你怎么把狸奴给带回了?你娘瞧见要生气的,你忘了她之前怎么训斥你的了?乖乖,我的心肝,你喜欢狸奴,悄悄在外头喂不成吗,婆婆给你买猫饭。你娘真生气了,我说话也是不管用的,她本来就嫌弃我天天护着你,这也不让你干,那也不许她骂。唉,也是我老了,说什么都叫人嫌弃,往后……”
卢闰闰被念得都快神飞天外了,脑子跟浆糊似的,知道陈妈妈开始诉苦,她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满地噘嘴,“谁嫌弃!可是有人在婆婆你面前嚼舌根了,我去把他们的嘴撕烂!往后自然是我给你养老,哪个敢嫌弃你,我赶谁!”
她生气起来气势足足的,陈妈妈却被哄得心花怒放,嘴角都下不去。
“还是姐儿疼我。”她高兴得直笑,嘴角两边的皱纹如绽开的菊花一般。
陈妈妈瞥瞥左右两边,忽而凑近小声道:“我同你说,我那地契,在我屋里从上往下数第三个衣箱,里头有件青色褙子,你翻开,会瞧见一堆白绫袜,有一只上头绣着兰花的,宅子的地契就在里头。哎呀,你个小没良心的,怎么和狸奴玩上了,到时候若是记不得了可怎么好,还有我的体己钱……”
不是卢闰闰没耐心,是陈妈妈真的讲过了很多遍。
她总怕自己哪天突然没了,卢闰闰拿不着她的钱可怎么好,都是她辛苦给卢闰闰攒下的。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样,但……
陈妈妈顿了顿,到底没说。
她转而道:“将来我若死了,你得给我亲手换衣物,我们家乡的风俗,只有亲人亲自收敛衣物,魂才能没牵挂地走,你记住了没?”
这话陈妈妈也说了许多遍,卢闰闰却有些生气,“婆婆!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你还要活很多年呢。”
陈妈妈爱念叨,卢闰闰每回都跟游魂似地点头,唯独讲到生死的时候,她会真的恼怒。
卢闰闰眼瞧着真要生气了,双手交叠在胸前,也不肯吭声了。
幸而这时候外面忽而有脚步声,陈妈妈忙不迭把丰糖糕抱起来,藏到边上的衣箱里。
她嘴上说归说,还是不自觉地护着卢闰闰,生怕一会儿卢闰闰挨骂了,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卢闰闰总是有点怄气,这时候也全消了。
而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进,他察觉到屋子里的氛围不对,也不揭破,另寻了个轻快的话题,“丰糖糕呢?”
卢闰闰下巴抬起,呶呶了两下,“在那呢。”
陈妈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哦,李官人知道这狸奴啊?”
李进对陈妈妈礼貌微笑,颔首道:“知道,正是我带回来的,亦问过了娘,这才领进门。”
陈妈妈的神色一下轻松了,她把丰糖糕抱了出来,笑呵呵道:“竟是李官人挑的,怪不得这狸奴瞧着就眉清目秀,很伶俐的模样。”
她前脚夸完,后脚丰糖糕就顺拐地蹦跶起来,被自己的尾巴吓到,追着直咬。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唷,哈哈。”陈妈妈尴尬地笑了几声。
还是李进有眼色,他说明日头一回上值,还是应当收拾一番,故而去屋里取了身衣裳,然后告辞去香水行了。
去香水行不仅是为了沐浴,也能修面,那里的师父手艺好,修得比自己更干净些,李进也怕自己不慎在下巴修出血痕,头一日上值这样的事,还是值得花上十几文的。
陈妈妈见到李进就是笑眯眯的,送走他时,脸上也笑个不停。
等他走了,她才立时敛了笑容,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我险些忘了,今日谭家那位二舅母才来了咱们家,原是想叫李官人教她家孩子的,叫我给挡回去了。她说等李官人下回休沐时再来。隔壁的钱家娘子也听着了,闹着同我说等下回旬休带着她家姐儿来咱们家里顽,天爷咧,还不是想着跟着一块学点,哪来这么厚的脸皮。”
“钱官人不是也识字吗?”卢闰闰疑惑道。
陈妈妈即刻摆手,“也就是认得些字,他们写的字都不像样,为了求方便,写字的时候缺胳膊少腿的,如今教他家姐儿更是捉襟见肘。听说钱家那姐儿学得很快哩,都赶不及教,小小年纪三百千都会背了,还想学旁的,挑了本诗经,钱家官人哪里会哦。”
“我瞧着那姐儿成日怪渗人的,却不想这样聪慧,不学点东西倒是可惜了。要是如今女子还能考童子科,说不准她学个几年,也能考上。”陈妈妈颇为惋惜,但心却向着卢闰闰,只道:“你与李官人到底刚成婚,情谊还不够深厚,这样的事怕是不好与他说,若是为难,我就去拒了。那钱家娘子虽说在李官人来的时候帮衬了几句话,可咱们家也没少送东西谢她,说来是两不相欠的,可不欠什么人情。”
卢闰闰觉得可惜,其实若是只是为了识字开蒙,她教也是成的,她娘也教了她读书识字算术,但真要是那么聪明,她怕是应付不了。
四书五经她读了也不能科举,压根没上过心,只在宋刑统一类的书上下过功夫。
要是钱瑾娘也怕被吃绝户,她倒是能帮衬帮衬。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道:“我去问问李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