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忽然,窗子被人粗暴地阖上,猛地抽走察杆,几扇窗子皆震得作响。
原本还在认真教导唤儿该如何捣衣的陈妈妈顿觉狐疑,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廊下,细细密密的呻吟,还有铃铛响声,她顿时神色一肃,来了月事怎么能胡闹,于是咳嗽两声。
里头的动静霎时一静。
她又站了会儿,见没有声音了才满意地离去。
但心里嘀咕起来。
不是都吃清淡了么,怎么还是能闹起来?
莫非是年轻人火气旺?
看来接下来几日,还是得吃得清淡些才是。
而屋里,卢闰闰双手穿插在李进的发间,不自觉地牵扯住他的发丝,她望着他低俯的头,额间不由沁起薄汗,面色如醉红海棠,勾起的洁白脚趾用力蜷缩。
良久良久,瓷灯盏上的火苗明灭,有蠓虫前仆后继,溺死在灯油里。
屋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李进披了件外裳,起身用烛剪把烧成黑炭的灯芯剪了一截,又把灯芯挑了一些上来,原本昏暗的屋子这才亮堂了一些,也使得床榻上的女子被油灯微微照清了些。
她双腿无力垂着,洁白的脚踝系着红绳,红绳穿着四五个拇指大小的铃铛,她微微一动,铃铛则泠泠作响,清脆又喧闹躁耳,使得人呼吸急促。
而脚踝与脚心上都留有红痕。
她一边腿垂在榻边。
滴答,滴答。
脚趾间似乎有什么顺着滴落,在脚踏上砸开。
床边的木脚踏形制普通,但刷了层黑漆显得平实大方,也因此洇湿的乳白痕迹显得格外醒目。
李进打了盆清水,幸而陈妈妈习惯在铁锅里压点水,免得浪费了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否则他还得烧火,也不知道得等多久。
他帮着卢闰闰擦拭干净。
脚心与手心都是。
卢闰闰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不想动,她有点儿犯困了,但还是撑着等他进来,瞪他,“方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是禽兽?”
虽然顾忌着没真做什么,但说好的一回,变成了三回。
她忍不住瞟他的腰,这人怎么不多顾及顾及明日,就不怕头一回上值,脚步虚浮,遭人嗤笑?
她没忍住把这话问出口。
李进许是刚餍足完,这时候脸皮倒是比较厚,从容安闲地道:“不会。我已很是克制了。”
卢闰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还叫克制?
哼。
禽兽!
她嘟囔着骂了两句。
而李进把残局收拾过后,喂她喝了些热水,又问她饿不饿,寻了些糕点喂她。
为何不是她自己吃,她手酸!
罪魁祸首可不该任由她驱使吗!
待一切收拾完,李进又把余下的油灯都熄灭,只留下门侧边的一个灯架上油灯没熄,内室又是漆黑一片,只能靠着窗纸透进点月光。
床上,卢闰闰因为生气,自顾自面对着墙,而李进从她身后拥住她,轻轻地吻了下她白皙细长的脖颈,珍重缱绻,并不带欲念,“是我不好,孟浪了。”
呵,床上床下两幅面孔!
卢闰闰扭头不语。
但他一遍遍认错,轻啄她的颈间,使得她忍不住有些痒,一个绷不住便笑了。
这一笑,气势顿失,也就恼火不起来了。
两人又不语,但气氛并不尴尬,彼此依偎着,温存着,倒是有些不必言说的情意。
忽而,卢闰闰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的说话声都很轻,可离得太近,听得清楚且大声,颇有私房话悄悄咬耳的氛围。
卢闰闰的随手捻起他的一缕头发,有意无意地玩弄着,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画着圈,眼神却不瞥向他,只低头闷声说话。
“李进,你可介怀我做厨娘?”
“自食其力,有何可介怀?”李进无需思索,脱口而出。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笑望着她,眼底平和温煦,“汴京居大不易,还要倚靠娘子多多照拂,不叫某身无所依。”
卢闰闰抬头与他对视,他目光未曾闪躲,大大方方地与她视线交汇,没有半分畏缩犹疑,可见他没有说谎。
不仅是看他的目光,今日他坦然前去接她,不避讳任何人,何尝不是证明。
也正是因此,她在文府门前见到他时,才会生出感动。
若非心中有了答案,她不会在此时问出口。
她眉眼灼然,脸上难掩笑意,靠近了他一些,将他抱着,彼此近到耳畔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
“好啊,我会努力挣钱养家,必定叫官人身有所依!”卢闰闰笑容灿烂,脆声应道。
在这汴京,他们有缘结为夫妻,倘若彼此真心,互不嫌弃,何不再贴近一些,真正地依偎对方呢。
世道变幻无常,能互相扶持,亦不失为一桩好事。
至少在今日,卢闰闰真切觉得两人之间更亲近了些,不是为了香火招赘的关系,而是能并肩,彼此倚靠的人。
夏日炎炎,李进身上的体温要较她烫许多,卢闰闰难得没有嫌弃地推开他,而是这样静静地睡着了。
很快,天色拂晓。 早市的摊子前已是人潮拥挤,街边巷角都传来嗡嗡的喧闹声,但并不尖锐,吵不醒人。
陈妈妈今儿特意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就是想着李进头一日上值,得早些起来做准备,朝食也得买丰盛些。
但当她打着哈欠推开屋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除了清早的浓白雾气,便是架起的竹竿上正晾晒着的衾被枕套,冰冷的水正顺着边角往下滴,又融入石板里。
这得多早起来啊。
而且……
昨日定是胡闹了。
陈妈妈有点生气,她一会儿得问问姐儿,怎么能由着人胡闹,自己的身子最得珍重。
她自幼伺候卢闰闰的亲婆婆,卢闰闰的亲婆婆娘家姓余,生父余大官人娶了几房妻妾,光是妻子就没了几个,有人说是他克妻,也有说是房事太勤,那些女子幽闺弱质,遇上那索求无度的,身子渐渐亏空,一场风寒兴许就病倒了,香消玉殒。而且房事勤,孩子接连出生,隔不了一年就生产一回,本就病弱消瘦的人哪里抗得住?
陈妈妈听这些舌根多了,对此很是忌讳。
不过今日是李官人头一回上值,她还是按下不虞,就是脸色仍黑沉沉的。
但该做的还得做。
她去房里抱了盆文竹,接着去寻李进的踪影,在灶房寻到了正在舀大锅里的热水的李进。
他竟还烧火热水,这得是多早起来?
陈妈妈年纪大觉少,李进倒是比她还厉害。
对比卢闰闰,她又觉得李进有些可怜了,不知道从前吃了多少苦,心里的埋怨又藏了起来。
她将盆栽交给李进,仔细嘱咐他,“这是我特意请人算过的,你啊,命里缺木,师父合了你的五行,把这盆文竹摆在书案东侧,将来一准高升,会官至宰相!”
陈妈妈是个极迷信的人,说得头头是道。
李进不信这个,若摆文竹真能有用,那汴京人人都能做宰相了。
但他也不是没心肝的人,会没眼色到直接说自己不信,左不过是盆盆栽而已,还是陈妈妈拳拳心意,李进笑着收下,说承婆婆吉言。
这副温良懂礼的模样,看得陈妈妈又心软了。
年轻人虽孟浪了点,但毕竟待她家姐儿好,陈妈妈想,还是悄悄与卢闰闰说一声,想来总是会顾忌的。
旁的,她还真挑不出差错。
而李进收下盆栽后,也没随便放,而是真的拿进屋,准备一会儿上值抱去。
他把热水打好,放在面盆架上,供卢闰闰梳洗,她来着月事,虽是夏日,还是不宜碰冷水。
卢闰闰见他抱了盆文竹,顺口问了怎么回事,李进据实答了。
听得卢闰闰忍不住笑。
她忽然想起什么,也交代道:“对了,我隐约记得秘书省好像有个姓杜的官人,被人家戏称杜补阙灯檠,你要是听到他的事迹,不对,若是还有其他的趣事,也可以记下回来一并说与我听。”
补阙灯檠他倒是知道,是则惧内的典故。
原来秘书省也有惧内如此出名的官员?
李进没太在意,只随口答应了。 直到……
他入秘书省,拜见完上官,与秦易一块坐到书案前,抄阅从前的典籍时,听到旁边人道:“那杜补阙灯檠是不是又遭他妻子殴打了?他今日脖子新添了三道血痕。”
三道血痕?
他若是不曾记错,自己的上官,似乎脖子上就有,当时见到他们瞧,上官还捂着脖子解释说是狸奴挠的。
那上官,貌似正是姓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