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陈妈妈听了感觉是在阴阳,她也不在桌上吃了,抱着碗要走人,“卢官人要知道家里的用度,且直说吧,何必挑拣些旁的毛病,还一百文的獐肉好,嫌羊肉贵,呵呵,是我不会当家了。也是,我一个做下人的,哪里能当得了家,原就是我不配,倒还敢上桌吃饭。”
眼看越说越不像话,要闹起来,谭贤娘忽而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够了,食不言寝不语,吵什么?”
“夕食吃清淡些方才养身,若是吃不惯,自去州桥吃杂嚼去。吵嚷什么?”这话是对卢举说的。
“话听半句就闹将起来,家中谁疑你了?何时不曾敬着你?”这是对陈妈妈说的。
谭贤娘就是这个性子,在她面前闹事,全都是各打五十大板。
桌上一时安静极了。
陈妈妈还在不满地抿嘴,站着不肯动,卢闰闰去把她拉到椅子上,亲自给她舀了汤,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陈妈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犟,有时候一觉得丢了颜面,就要不高兴。
卢闰闰又给李进使了个眼色,李进立刻出声,对卢举道:“爹,我今日去官署,遇上同僚在非议上官,不应似乎清高,应了似乎……背后说人,到底不妥当。” 卢举难得被人请教,还是拱着手诚心问的,很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也没了别扭,摸着下巴笑呵呵道:“这得瞧是什么事,无伤大雅的私事嘛,跟着笑一笑无妨,要是涉及公事,你莫开腔,传进人家耳朵里可了不得,谁晓得人家存什么心思。”
李进认真点头,说受教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事情就算圆过去。
等吃过饭以后,谭贤娘喊卢闰闰过去,叫她先去哄哄陈妈妈,再把陈妈妈喊过去。
卢闰闰便开始了跑腿。
她亲自送陈妈妈去谭贤娘屋里,又被谭贤娘赶出来,只能坐门前的廊下的扶栏上,无聊地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陈妈妈出来的时候,就是满脸的笑意。
卢闰闰问她可是事情说完了?还生气不?
陈妈妈却矢口否认,“我何曾生气了,你婆婆是那样小器的人吗?唉呀,什么事都没有,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回去歇着,李官人今日头一遭上值,你快去问问他如何了,我一个糟老婆子能有什么好问的,跑来跑去累了吧?明日婆婆给你做蛤蜊米脯粥,给你补补。”
啊?
卢闰闰一脸懵,这就没事了?
怎么又扯到粥上。
她想了想,还是道:“不要,我要喝河祇粥。”
她觉得自己头疼。
陈妈妈一口应下,“成,明早喝河祇粥,晚上喝蛤蜊米脯粥。”
她一锤定音,接着喜滋滋走了。
卢闰闰觉得莫名,也不知道自己娘与婆婆说了什么,能叫她这样高兴。
其实是定心丸。
谭贤娘只是把卢举不能生育的事告诉给了陈妈妈,无论如何,将来也不会有弟弟妹妹抢卢闰闰的东西,她所有的钱财都只会留给卢闰闰。
故而,卢举一开始就把卢闰闰视若己出。
知道了这件事,陈妈妈对卢举的敌意自然就少了大半。
而卢闰闰却觉得奇奇怪怪,她也懒得再管这些,自己进了屋子。
一进去,就看见沐浴过的李进坐在书案前,似乎在看什么。
她凑上前去,他看的是自己画的猫爬架示意图,卢闰闰有些不好意思,她找出谭贤娘画的那张,让他看这个,“钱家姐儿画得这张比我好多了,她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当真聪慧,应是没人教过她如何作画,却画得这般好,与我所想几乎一模一样呢。”
李进没急着接过钱瑾娘画的那张,而是拿着卢闰闰画的,面带笑意道:“你画的也很好,也许不够形似,但一目了然。”
卢闰闰叫他夸得快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坐到椅子的扶手上,一边手搭在他肩上,身子半靠着他,两人姿态亲昵。
“你先瞧瞧这个。”
她应是把钱瑾娘画的塞他手里,李进扫了一眼,微微一笑,“尚可。”
“这样还尚可?!”卢闰闰听了立刻坐正,要替钱瑾娘争辩几句。
李进顺势抱她入怀,她又莫名坐到他身上,不得不双手环着他的肩,免得坐着不稳。 李进淡声点评,“她画虽平整,却是照着你所画,精细有,骨法用笔却一般,单单这一幅,亦难显功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李进作画学得亦是不错。
从前先生郊外宴饮,也会喊李进给他们作画,但若想靠作画有名气,没人背书是很难的,画得再好,寂寂无名也卖不出钱,但若是他仕途亨通,哪天能紫绶金章,画作自然也能值钱。
卢闰闰不和他掰扯这些,她顺势仰躺下去,靠在他肩上,举着自己的画道:“明日我要去寻木匠,把这造出来,这样丰糖糕就有得玩了。”
“恕为夫愚钝,这儿可容它睡卧,但这些……是何用处?”李进将她抱得紧些,肌肤相贴,夏日有些热,但她身上却很冰凉,李进总是无意识想与她贴近一些。
卢闰闰觉得两人拥得太紧,稍微挪了挪身子,寻舒服的地儿坐,然后才道:“给它爬呀,狸奴都爱爬这个!”
李进忽而笑了,他的喉结微动,胸腔一震一震的,卢闰闰靠在上头感受着他胸前震动,倒觉得还挺舒服。
他停下来的时候,她还伸出白皙冰凉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脖子,“你再笑笑嘛。”
李进见她这模样忍不住失笑,“你哪我当丰糖糕了?”
她也是这样摸丰糖糕脖子的。
卢闰闰理直气壮,环住他的脖子,与他四目相对,彼此气息交融,“不行吗?”
毫不犹豫,眸光明亮柔和,情意绵绵,好像要将人溺死在里头,“阿蔚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卢闰闰满意了,她啄了啄李进的脸,却不妨被大手按住,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吻得缱绻,风也柔了,四周也静了,待分开,她依旧依偎在他怀里,却有无声的情意蔓延在空气里。
哪怕不说话,心里似乎也被什么填满,胀胀的,甜滋滋的,叫人忍不住沉溺。
良久,李进抱着她,忽然开口,“不必寻木匠,我就能做。”
“你?”卢闰闰惊讶抬头,语气里尽是惊叹欣赏,“不曾想,我家官人什么都会,好生厉害!”
李进被她哄笑。
他甚至道:“那垫子我亦能缝。”
他说罢,眸光奕奕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夸奖。
卢闰闰果然亲了他一口,夸他厉害,不过,随后她又道:“猫窝我想留着给余六娘的师父们做,这个不讲究针脚多细密,她们定然能做得来。她们搬去新地方,用钱的地方想来很多。”
进自然无异议。
卢闰闰怕他伤怀,转而继续夸他,“不曾想你竟还会针线活,我娘和婆婆都不会这个,纵是缝个被面也是花钱雇人做。”
李进浅笑,倒是不隐瞒,“难的我亦不会,简单缝几针却可以,衣裳若出去寻人缝补,要花个几文,我不大舍得。”
其实不仅是衣物,就连枕头被褥他自己都能缝,甚至为此赚了同舍生们一点钱。
卢闰闰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叫他再去想从前那些。
于是,她取出一直带在荷包里的东西,递到他手中。
“这是……”他迟疑了会儿。
卢闰闰主动道:“是络子。你头一回上值,我不知该送你些什么,就问婆婆学着打了个络子。你的官服是绿色的,故而我打了条桃红的,若是你戴着喜欢,改日我问婆婆学一学,可以打个松黄色。唔,可惜我只会打柳条花样的,旁的都好难学。”
她随口抱怨着。 其实就这还在陈妈妈的不断夸奖下,她才编完的。
她当时试了好些样式都编不成,很是气馁,与陈妈妈说,若是自己像钱瑾娘一样聪慧就好了,哪知道陈妈妈一听,非说卢闰闰才是黠慧聪颖,从小也爱读书呢,学什么都快,遇到谁都敢开口,再没有比她更厉害的小娘子了。卢闰闰就这么在陈妈妈左一句夸,右一句赞下,慢慢把络子给打完了。
虽然这络子的开头和结尾都是陈妈妈做的……
但中间全是她亲力亲为,故而就是她打的!
卢闰闰很理直气壮的想。
而李进打断了她的回想,他牵起她的手,望着她,笑道:“我很欢喜。”
“阿蔚,我很喜欢。”他重复了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喊她的大名,卢闰闰脸骤然一红,不知为何,明明很寻常的话,可他喊着自己的名字,温柔缱绻,似乎从尾椎骨荡起一阵战栗。
他引着她,亲手把络子系在衣带上。
很合宜,很好看。
又让她颤着指尖,亲自解下。
而他在一遍一遍叫着她,阿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