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过……
卢闰闰趴在他胸前许久,慢慢讲起今日去曹门外的见闻,前面说的都寻常,买莲蓬,找宅子,吃斋食,直到说起撞见那些人搬马肉的场景,他骤然蹙眉。
卢闰闰讲完以后,窥见他难看的面色,主动道:“无事的,往后我少往那边走便是了。其实他们做得不够隐秘,附近的百姓应当也有所察觉,我应当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汴京,伤人害命要比卖假肉脯更容易被察觉。”
李进摇头,他将她紧紧拥住,轻抚她的发丝,“到底是隐患。”
他不曾疾言厉色,但平缓的语调里难掩凌厉。
卢闰闰立刻道:“我不曾有事,别反而真招惹了对方,虽说那些人真真是可恨,但比起旁人被骗,我们自家的安稳也要紧,能在汴京这样张狂,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靠山。”
她家里这些亲戚关系,也只够不惹下三滥的闲汉觊觎,真要是得罪了厉害的人物,别说杀人下狱这些,就是隔两日让衙卒和市易司的人来一趟,就够叫人吃不消了。
他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温声道:“我不会那么莽撞,但鹿脯一事牵扯广,事情总会有压不住的时候。你且安心,有些人立功心切,不必我们掺和。”
听他这话头,怕是已经有了主意。
卢闰闰没再说什么,倘若他心中有数,不牵扯家里人,那自然是好的。
这件事说罢,两人又安静下来。
屋子里的油灯熄了,只有窗纸透过清清冷冷的月光,屋子里要么染点清辉,要么漆黑一片。
他顺着她白皙柔润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下巴顶在她的发旋上,忽而抱得用力了些,叹道:“你那时定然很怕吧。”
若要让人安心,定是要说不怕的。
但……
她抬头去看他,眼前人是李进,是能相携一生的人,他们是夫妇,也将是亲人,能并肩而行的人,她不必怕他忧心,能把自己遇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这也是为何她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原因。
夫妻,就是彼此遇见难处时,能倾诉、能同担风雨的人。
她想了想,没有说虚话,而是轻轻点头,“嗯,很怕。其实,对上他们的时候还好些,回来路上很后怕。”
她忽而笑了两声,清脆坦然,“我路上还想过许多,可能他们有人跟着我,兴许路上下手,又或是尾随到家门前记清楚我的住处,改日一把火烧了。”
卢闰闰路上的时候,脑海里当真浮现出许多种死法,这才越想越害怕。但的确没人跟着回来,她后面还去门口瞧过了,也没什么标记。
卢闰闰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进似乎能感受到她路上焦心忧虑,他按住她圆润肩头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又怕弄疼她,慌忙松开,他声音微低,闭上眼,亦是掩去眼眸里的后怕,“幸而,你无事。”
卢闰闰感觉到了自己后背上的大手在轻颤,她这时已经不怕了,甚至起了促狭的心思,有心缓和氛围,于是笑道:“但我转念一想,他们再如何,也得有个顾忌,真要是敢尾随来,我就把你的敕黄贴在门前,看看他们敢不敢烧火。”
她笑眯眯道。
但见李进不为所动,她亦慢慢敛了神色,手抚上他的面庞,摩挲着,语气认真道:“这是光化坊,等闲贼人没有这个胆量,我方才都是胡乱想的,再说了,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在这吗?”
他一把抱住她,双手紧环住。
“这几日你且先不要出门了,我下值就回来,午歇亦回来,若有何事要办,只管差遣我。”
卢闰闰摸摸他头上青丝,嗯了一声。
反倒变成她在安抚他了。 一直到后半夜,卢闰闰被热醒,她发现李进的手臂仍紧紧箍着她,不曾有过半刻松懈,睡梦中尤甚,似乎……真的怕失去了她。
她是他的妻子,亦是他十多年来一直所期盼的家。
但前夜里有那么一刻,他仿佛间觉得,如烛火般昏黄温暖的家也如同幻梦。
险些、险些这一切便会似黄粱梦般,梦醒即灭。
故而,即便在睡梦中,他亦不安。
卢闰闰用指尖揉开他眉眼间紧皱的川字,叹息一声,眼里生了些怜惜。
因而她没有推开他,虽觉得自己如夏日抱着火炉般闷热,还是任由他抱着,直至困意来袭,慢慢入睡。
*
第二日清早,原本说要尽早做好猫爬架的李进破天荒地没有在屋外忙碌,而是手执书卷,侧身坐在窗边,没有特意支起窗子,仅仅是接着菱形窗格透进来的微薄天光在低眸看书。
他外披一件靛蓝直裰,在昏暗天光中,抿唇不语的他神情认真,是与面对卢闰闰时截然不同的冷然淡漠,但很有文人气质,并非温润如玉,而是清冷自持的。
李进察觉出卢闰闰醒了,他抬眸望去,立时露出笑靥,一霎那,如冰雪消融,少了肃肃如松下风的沉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温煦起来。
如同他顺手燃起的那盏油灯一般。
“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他问。
“许是睡得早吧。”她随口答。
别看昨天谈了那么久,但往日折腾那起子事,可是要弄到好晚,加上筋疲力尽,自然睡得早。
卢闰闰婚前还爱看话本子,有时一不小心能看到后半夜,听见鸡打鸣,如今算是调整作息,虽然也睡懒觉,但比从前好多了。
他出屋门去帮她打水,那架势像是要黏在她身边,取代陈妈妈了一般。
若非她不肯,他怕是真愿意亲手帮她梳洗。
卢闰闰自然是死活不同意的,笑话,夫妻哪能一点边界感也没有!
好不容易把他赶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端来了朝食,是一碗百合莲子粥,百合和莲子都有安神镇静的作用,很适宜受惊后吃。
卢闰闰对药理不算精通,但作为厨娘,对这些食材的简单药理却还是了然于胸的。
“你熬的吗?”
她话虽问出口,心中却是知道答案的。
现在才什么时辰?
以李进的为人,不可能天未亮就去敲陈妈妈或者唤儿的门,让她们去熬粥,那便只有他自己了。
果不其然,李进点头。
卢闰闰用勺子稍微搅了搅,热气直往上冒,一看就很烫,只能舀一勺吹许久,然后慢慢喝。
一入口,她眼睛骤然睁大。
竟是甜的。
“喝甜粥,心情能松快些。”李进适时解释。 卢闰闰笑了笑,继续喝,松不松快她不知道,不过喝热粥的时候撒些糖,佐着喝进去口感会顺滑些,不觉得那么烫。
喝完一碗,她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还不曾醒得这么早,人还这样精神奕奕过。
当陈妈妈出了屋子,正好看见卢闰闰坐在院里陪丰糖糕玩,而李进在一旁继续做木工活时,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李进是没什么稀奇的,这人勤快。
她家姐儿怎么回事?
确认自己不是老眼昏花以后,陈妈妈疑心地望望天,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吓得她在今日报晓的僧人上门时,特意多布施了些铜钱和吃食,叫那僧人在门前除了祈福的经文,还念了段驱邪的楞严经。
好在之后一整日都没什么事,就是卢闰闰早上反常了一些。
偶一为之也没什么,陈妈妈安下心来。
到了午后,天热得不行,像是要把人晒死,陈妈妈耐不住热,也想吃点凉的解暑。
于是,她问卢闰闰要不要买点冰的渴水回来。
卢闰闰自然是要的,家里其余人也都想喝,只有谭贤娘不喜欢,说要养生,三伏天不宜吃冰的。对此,只信佛祖与神仙的陈妈妈嗤之以鼻。
最后,家里四个人要吃渴水。
卢闰闰不仅想要吃杨梅渴水,还想吃樱桃酥酪。
陈妈妈大手一挥,允了。
原本是要唤儿去跑腿的,但年纪小的饔儿见唤儿寡言不爱见人,因此主动请缨去买。
为了奖励他,陈妈妈多给了他三文钱,让他回来路上买糖吃。
把饔儿欢喜得原地转圈。
他年纪虽不大,还爱哭,但嘴皮子利索,办事还是牢靠的。
很快他就提着一个食盒回来,里头的白瓷碗都是店家的,说是吃完了再送回去,不着急。
卢闰闰先是抱着冰镇过的杨梅渴水,放肆地饮了一大口,原本要冒烟的喉咙顿时滋润起来,一股凉意只冲脑门,整个人凉爽起来。
而且杨梅渴水酸酸甜甜,顿时口齿生津,除了果香,回味时还有桂花香味萦留唇齿。
酥酪有点像酸奶和布丁的结合,今日吃的这家铺子是用酒酿汁与牛乳加糖制程,因为冰镇过,碗沿还在往外冒水珠,而乳酪上方撒的是熬制过的樱桃酱,还有些没熬化的樱桃果肉。
可想而知,若是舀上一勺,甜腻带着乳香的冰乳酪在唇齿间散开,裹着细腻冰凉的樱桃酱,酸甜可口,果香四溢,在夏日是何等消暑。
但卢闰闰才捧住樱桃乳酪,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急促如鼓点。
她唬了一跳,下意识想到了卖鹿脯的那些人,拦着没让立刻开门。
直到听见还算耳熟的声音,报了卢举的名号,这才去开了门。
却见卢举竟昏白着脸,气若游丝地被人左右抬着双臂,看样子手脚都软了,偏他身上也没见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