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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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非要给他塞钱,若是阔绰习惯了,后面一旦节俭,怎么都会不舒服。但她还是把他应拿的,明日的二十文给放了进去。

卢闰闰把钱囊挂回木施,叮嘱道:“喝酒可以,喝得晚些也成,但得归家,我给你留门。”

虽然是新婚,但是卢闰闰不敢疏忽大意,陈妈妈耳提面命,决不能让夫婿轻易在外留宿,一个疏忽大意兴许就被其他官员带着染上恶习。

虽然李进看着不像,但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相较而言,隔壁倒座住的钱家娘子可要细致得多,因为钱广是府衙里的胥吏,时常天色昏暗了才能下值,为了防止他哪日说谎偷摸着出去,钱家娘子每日都会偷偷检查他的鞋底。

从钱广上值的官署回到宅子,一路上都是好路,脚下不会沾泥,但若是去了河边亦或是什么巷子,自然就藏不住。

而李进何等敏锐的人,他自是察觉出卢闰闰的言外之意,却不曾着恼,反而俊朗的脸上浮起深切笑意,轻轻啄了她的额,语气难掩愉悦,“最迟不过酉末,我必归家。”

李进一般是卯时上值,申时散值,哪怕是申正开始算,至多不过两个时辰。

若是只是吃顿叙旧的饭,倒确是这个时辰。

卢闰闰点头。

在他换下官袍挂到木施上的时候,她去寻了身家常穿的细软布袍递给他。

比起有点儿闷的绸,布穿着反而更透气些。

而且能所以攀折,不怕有折痕,李进还是更爱穿布衣。

待换过衣裳后,李进先去看望了一下卢举,毕竟是一家人,总要叮嘱两句。卢闰闰不宜在卢举的屋子里久待,就先出去了,倒是李进陪他聊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卢闰闰还觉得蛮稀奇的,因为李进其实话不多,她还以为他问候一下就能出来。

结果硬是等到陈妈妈喊用饭。

卢闰闰去找他,李进这才出来,两人一道去吃夕食。

徒留下卢举一人在屋里,凄凄惨惨戚戚。

*

因着卢举今日一整日都得饿着空肠胃,故而今日的夕食没有顾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陈妈妈今日准备的饭食很是丰盛。

有外头买的刚烤出来的爊鱼。

这爊鱼是用香料腌了以后,裹上荷叶,抹了泥,丢进灰火里煨熟的,比直接烤要多汁,比油炸又多了柴木熏过的香味。

那荷叶包一打开,带着点炭火的鱼香味一下子溢出来,满院子都散着炭烤香。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做了炉焙鸡,鸡皮酥嫩泛油光,内里烹得骨头一扯即掉,肉嫩鲜甜,亦是香味四溢。

还有用炉烤出来的炕羊做的羊肉签,内里包的羊肉皮酥肉嫩,撒了厚厚的花椒碎和茱萸末,而外面的羊网油裹了几圈,炸得酥脆,多余的油脂都被逼出来,只留下一点儿炸香的薄薄油脂,在咬开脆皮的时候溢出来,越嚼越香。 若非怕做得太明显,而且如今还是夏日,否则陈妈妈原来想用兔肉做拨霞供的,那才是满室生香,鲜香味能飘到隔壁几家的宅子里呢!

卢举饿得脚步虚浮,嘴唇起皮,人都恍惚了,但闻见香味还是一路扶着墙和柱子,跌跌撞撞走出来,望着在正堂那张红漆雕花方桌上的菜肴露出渴望的眼神,不断咽口水。

陈妈妈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卢举几乎一出现,她就看到了。

她掩去得逞的开心,热切关怀道:“卢官人怎么出来了?可是饿了?唉,但郎中说你今日什么也不能吃呢,便是粥油都不许,要不我给你倒些水喝喝?”

陈妈妈嘴上叹气,嘴角却偷偷翘起。

要不卢闰闰怎么会小心眼,到底是跟着陈妈妈长大,耳濡目染学的。

卢举苦着脸摇头,“不必了,我就坐坐。”

吃不着闻闻也是好的,他闭上眼睛用力嗅,脑中想着那些菜肴吃入口中的味道,真真是香咧,他不由咽起口水,仿佛真的吃上了一般。

但他还没开心多久,感觉面前似乎有风袭来,他睁开眼睛,却见陈妈妈不知何时从桌前挪到他面前,手上还拿着一碗药。

“这是……”他犹豫开口。

陈妈妈笑呵呵道:“是卢官人的药啊,倒出来晾凉的,险些忘了给你,快饮了吧。”

卢举面有难色。

陈妈妈喂哟了一声,很是苦口婆心地劝起来,“可不能不喝药,良药苦口利于病,卢官人快喝吧。”

浓郁的苦药味扑鼻而来,卢举皱眉扯过头,正抗拒着呢。

忽然,谭贤娘放下筷子,咳了一声。

原本还挣扎不乐意的卢举离开捧起药碗,一饮而尽,即便酸苦得眉头都快拧成结,还是硬笑起来,“喝、喝完了。”

那药难喝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

就在他要用袖子擦泪的时候,谭贤娘走到他面前,给他递了颗蜜煎橄榄。

吃着甜滋滋的蜜煎橄榄,卢举这回是真没忍住哭了。

但却是感动的。

他一边嚼,一边用袖子抹泪,“娘、娘子,还是你处处记挂着我。”

一旁当看客的卢闰闰没忍住摇头。

她爹对她娘是真死心塌地了。

她原想和李进耳语两句,一抬头却见他亦是眼里藏不住情意,笑着望她。

卢闰闰默默把头扭回去,悄悄压下唇角。

成吧,被人死心塌地地爱慕,还是挺叫人雀跃的。

*

下午闹了那么一通,好在夜里平安无事。

药很见效,卢举瞧着是没大事。

至于卢闰闰和李进,亦是安睡了一夜。 第二日,卢闰闰起来的时候,李进自然是不在身侧,但他仍在屋里,正对着铜镜正头上的直脚幞头。

卢闰闰起身帮他,却不妨李进转头去看她,那直脚幞头两边伸出去的长长帽翅正好撞到她的头。倒是不怎么疼,因为幞头是漆纱制成。

但是李进的直脚幞头被撞歪了,头发都被勾起几缕。

卢闰闰赶忙帮着固定住。

好不容易把掉落的头发梳好拢进去,又把直脚幞头给戴好,手忙脚乱的卢闰闰总算能歇下,她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抱怨,“好好的幞头怎么改得这么长?”

唐朝时用的软幞头也有帽翅,至多不过三四寸长,到了宋朝就被改成左右各一尺长,看得人心里发悬,总觉得动作大了不能保持平衡,疑心会不会朝一侧歪。

她嘟囔着抱怨,“也不知那些服紫着绯的相公们上朝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担忧着,生怕撞上旁人的帽翅。”

想到此处,她倒是没忍住笑了。

旁人眼里威风凛凛,板脸不语的相公们上朝,兴许心里在默默想着该走左些还是右些,小心避着帽翅打架。

毕竟要是帽翅碰掉了,不仅私下里被嘲笑,遇上较真的御史,说不准要参个衣冠不整,传到坊间就真的是惹笑话了。

而卢闰闰帮他戴好以后,好奇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出门上值?”

李进穿上绿色官袍后,更显得他容颜清秀如玉,即便对着卢闰闰时神色柔和浅笑,但也莫名气势凌厉,身形如松竹傲然挺直。

“起得太早,横竖无事,倒不如去官署多做些公事。”

卢闰闰面露钦佩。

她正好没有了睡意,又想出去透透气,索性让他稍候,自己简单梳洗了,送他去官署。

既然要小心那起子人,不能去远的地方,家附近总是成的吧?

何况又是官署。

卢闰闰只着一件家常的绛红色褙子无袖褙子,内里是件嫩黄的长袖窄衫,下着青色长裙,恰能覆盖鞋面。

看着……也不算素净,都是半旧的料子,显见是常穿的。

但她本就是貌美的小娘子,无需新料子衬出好颜色,而且这样简单利索的穿着,更显得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爽朗大方的气质。

和陈妈妈说了一声后,卢闰闰与李进并肩出巷子。

说真的,除了之前初一十五要去寺庙供奉,以及做席面的时候,她很少这样早出门。

就是出门也不走这条道,都是朝另一边出光化坊的路走。

因这条路是秘书省官员上值的必经之路,陆陆续续倒是看见许多人赶着往官署走。

有些人与李进是同一间屋子当值的,有些则混个面熟,路上会互相颔首打招呼,但没什么人上前来攀谈的,毕竟他身侧还有位女子,瞧着倒像是他夫人。

李进遇见人,几乎都会与卢闰闰解释清楚,他们分别是谁,是何职位等等。

卢闰闰倒是认了个脸熟。

原本还算平淡,快要到官署门前时,她就准备回去了,却不妨李进忽而牵住了她的袖子,带她往边上站了站。

待一行人过去后,他才道:“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位,便是杜秘书丞。”

卢闰闰登时眼前一亮,目光追寻过去,却见那杜秘书丞虽骑在马上,却不见意气风采,而是垂头丧气,整个人恹恹的,眉骨还青了一大块。 他身后跟着一个轿子,他下马时,还特地凑到轿帘前说了什么,而轿帘一掀开,他立刻转为笑颜,神情谄媚殷勤。

大名鼎鼎的杜补阙灯檠,今日可算是让她得见真颜。

她好奇地拉住李进的袖袍,“那位不会是他的娘子吧?亦是来送他的?”

卢闰闰大有看热闹的闲兴。

不过,很快杜秘书丞就牵着马进官署了,轿子亦要转向,想来是没热闹可以瞧,她也只好和李进告别后,独自回去。

李进不忘叮嘱她路上小心些。

她虽不在意,但也颔首答应了。

因为瞧见了旁人故事里的人物,她回去的路上颇为雀跃,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细碎的声音。

直到,有人拦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