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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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李进一怔,他望着她严肃急切的神情,微微垂眸,缓声道:“我无事,只是近年来脾土不和,时而作痛。”

哦,胃疼!卢闰闰了然。

她道:“这有何好遮掩的,我记得兴国寺附近有家医铺很晚才闭门,走,去瞧郎中,开几服药吃一吃,很快就能好。”

说起来,她还是到了宋朝才知道,中医开药止疼也很快。

之前陈妈妈牙疼,抓了几服药,头一服喝下去,不必半个时辰,牙就不疼了,人也松快精神起来。

对此,卢闰闰大为安心,看来即便是没有止疼药,她晚年也不必备受牙疼头疼折磨。

卢闰闰拉着李进转头要走,哪知道李进并不动,哪怕疼得指尖都不由得微颤,他还是轻蹙着眉摇头,“不必,我常如此,忍忍就好。到了卢家,婆婆每日饮食安排得当,我已许久不曾作痛,今日想是吃得多了些,生硬不克化,方才如此。”

卢闰闰破天荒对着李进露出怒色,高声道:“得了病不去看怎能好?忍忍忍,忍什么!小病也忍成大病了!不许忍,听我的,去看郎中!”

她疾言厉色,板着脸,叉腰凶他。

李进却不恼怒,他抿了抿唇,抿下心底的波澜。

卢闰闰等了半日没回应,肃着脸抬头看他,却见他……似乎在开心?

她疑惑起来,想到了方才宴席上,跳舞跳到最后转为享受的杜秘书丞。

卢闰闰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李进定然不会如此!

错觉错觉,是错觉!

她清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催他。

却见他明明疼到面色苍白,额间沁出薄汗,仍努力地扬起温和的笑,柔声应她,“好!”

卢闰闰本来责怪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半凶不凶的,最后干巴巴道:“哦,那走吧。”

说罢,她牵着李进,李进牵着驴,两人又转道去兴国寺附近的医铺。

医铺坐堂的郎中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姓徐,在汴京没什么名气,但在附近这一带的百姓里却很有名望。年纪小些的,幼时呛奶、惊厥都是他看的,有些孩童甚至听到他的名字就怕。

因为他开药极苦,还会针灸,哪怕他慈眉善目,见到孩童都是笑模样,还给糖吃,附近街巷的孩童仍是怕他。

这附近的小孩夜里若是调皮不肯入睡,或是不好好用饭,他们的婆婆就会吓道:“不肯好好睡/用饭,就让徐老郎中给你扎针。”

很有成效。

当然,这骗不了聪明的卢闰闰。

她上辈子当过小孩,知道这些都是大人说来骗人的。

所以当陈妈妈这么唬她的时候,卢闰闰丝毫不畏惧地拒绝了第二碗饭,并且夜里不肯入睡,闹着要去瓦子看表演。

于是,第二日就被送去徐家医铺了。

她惨遭针扎后,才知道原来小儿厌食也是可以扎针治的。不仅如此,徐老郎中还开了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开了黑乎乎的丸子,吃起来是酸甜的山楂味,怪好吃的,而非黑乎乎的苦药。

卢闰闰被陈妈妈照料得很好,可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病痛,她亦去过徐家医铺好多回。

她一进医铺,原本懒洋洋倚在椅子上吃杂嚼的徐老郎中就慢悠悠坐直,嗦了两口手里刚从州桥买的酒蟹,才依依不舍地放进碗里,“卢家的姐儿,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的手上还滴着酒蟹上的汁,暗褐色,瞧着黏腻腻,一股腥味。

李进下意识皱眉,显得有些抗拒。他虽清贫,但很爱干净,收拾屋舍都十分勤快,有些受不得邋遢。

好在徐老郎中只对自己不拘小节,遇上病人还是有顾忌,他起身去盆里仔细洗了手,还打了肥皂团,最后用面盆架上的布巾擦干净水渍,这才坐到了案前。

卢闰闰把着李进的肩膀,将他按到凳上。

她对着徐老郎中道:“不是我,是他。他从前就脾土不和,常常作痛,近来两个月应是不曾有过,但今日饮食荤腻,还食了红羊枝杖,回来路上就开始发作。”

徐老郎中示意李进伸手,他把着脉,神色严肃,忽然问道:“自哪回来的?”

“白矾楼。”李进淡声应道。

徐老郎中哼笑一声,“好口福。”

他姿态实在随意,叫人难以信任,这样一个馋嘴的老翁会有精湛医术。

李进在乡野见多了招摇撞骗,只会一两个方子,就走街串巷开药治病的骗子,心中很是戒备,但见卢闰闰那般信任对方,又按下疑虑,蹙眉忍着疼,静静等着。

徐老郎中把完脉,又让李进伸舌头,接着他走上前,按李进的腹部,边按边窥李进的神色,直到李进忽然身一颤,眉紧紧夹住,表情如常,面色却惨白落汗。

徐老郎中摇着头,叹道:“从容不迫是好风采,但在郎中面前,忍什么呢?该吱声吱声。”

李进白着脸,对他一拱手,“某受教了。”

徐老郎中摆摆手,他自己最是恣意随性,对繁文缛节不那么在意。

他提笔开始斟酌着写方子,待写完了,让铺子里的学徒抓药。

“卢家姐儿,你这夫婿从前苦日子过多了,脾胃失和,常伴胃脘痛之症。”他捋了捋一把山羊须,轻声告诫,又撇嘴摇头,颇为痛惜,“他今日疼至此,非一时发作起来,而是经年累月积着,渐渐加重,往年竟是生忍着。倘若早些看就好了,如今已成痼疾,这七日药吃完后,还得再带他前来,怎么也得调理一个月,才能稍减。”

卢闰闰听得神色紧张,他一停顿,她迫不及待问,“那该如何是好?平日里应当怎么补身子?肉能吃吗?酒是不是也不能喝?”

徐老郎中语气肯定,“酒自是不成,还有冰酪,肉少吃爊烤的,太过生硬,近来两旬若食肉只宜用肉糜,蒸饼倒是能常吃……”

他甚好脾气,仔仔细细交代了许久,卢闰闰问什么都答了,虽是夜里来,也没有多收诊金。

直到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卢闰闰才安静下来。

而徐老郎中开始给李进针灸,旁的不说,至少能暂时止些疼,他还叮嘱卢闰闰若是李进明日还疼得厉害,就带来再扎一回。

卢闰闰应下,她谢过徐老郎中,之后,她拎着药,牵着李进,往家里走。

路上,她很是自责,“早知道前日就不拉着你喝酒了,这两日又是酒又是炙烤羊肉,怪不得你会旧疾复发。”

李进的大手攀上了她的肩,他的疼痛经过针灸已经缓解了许多,声音仍有些虚弱,语气温和道:“怎么会?前日饮的酒并不多,胃脘痛之症,伴我多年,是我自己近来不在意,今日吃得多了些,这才犯了。”

卢闰闰想起宴席上的菜肴,好像挺多的。

“你都吃了?”她问。

李进颔首,他见不得浪费米粮,旁人管不了,却可以约束己身。

她登时眉一扬,生出几分怒腾腾的气势,想开口说他,偏偏不知道如何说。

爱惜食物委实算不得错。

她的怒意卡到一半,声音邦邦硬,“那你、那你……下回吃不完带点过来,我帮你一起吃。” 李进笑出声,趁卢闰闰恼怒前,对她一揖,“我先谢过娘子。”

他人不舒服呢,卢闰闰怎么可能真生气,她佯装余怒未消,语气生硬道:“好了好了,回去吧,先煎一副药喝。”

卢闰闰望着这首的药显然有点儿苦恼,这药得煎两回,皆是三碗水煎成一碗,把前后两回煎好的药倒在一块搅匀,再重新分成两碗,早晚各一碗。

但现在已经是晚间,若是今晚得喝药,李进岂非每日早上都得喝隔夜药?

不过治病要紧,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甩出去。

等到了家里,陈妈妈还未睡,她刚从邻居家回来不久,坐在院里摇着蒲扇,吃着梨儿,纳凉呢。唤儿和饔儿各搬了一个矮凳,饔儿挠着脖子在看书,他还是头一日认字,觉得这些字和蝌蚪似的,歪曲多变,委实难记。

他时不时就要请教一下唤儿,但同一个字问了六七遍,下回再读到还是卡住。陈妈妈在边上看着都觉得糟心,觉得怎么这么笨,但唤儿却很好脾气,问几遍都老实答了。

谭贤娘和卢举都不在家,他们虽不是十多二十多的年纪,却也是才成婚一年的夫妻,也有些柔情蜜意,自然要时不时携手出门,一块闲逛诉衷情。

陈妈妈听见门前有动静,坐在矮凳上没动,直到看清回来的是卢闰闰和李进,她才起身道:“回来啦?可是吃了酒?我给你们冲了蜜水,最解酒意了,喝着明日起来头没那么疼。”

“胃脘痛也能喝蜜水吗?”卢闰闰问。

“谁?谁胃脘痛?!”陈妈妈一个箭步冲过去,展开卢闰闰的手仔细瞧,又用手背去摸她的脸。

看到卢闰闰神色如常,中气十足的样子,她这才松了口气。

陈妈妈转头去看李进,正好卢闰闰这时候也说是李进,她虽少了方才的惊慌失措,但面上亦是关怀担忧,“好端端地怎么胃脘痛了?是吃酒了还是积着了?”

李进看着神情自若,细听声音还是有些乏力,他认真答道:“无碍,怕是炙烤的肉食吃多了。”

陈妈妈担忧道:“我看闰姐儿手里拎着药,看过郎中了吧,郎中如何说?”

“小事,将养几日就好。”李进答。

卢闰闰不捧场地冷哼,实话实说,“才不是呢,徐老郎中说了,已成痼疾,少说得吃一个月的药,还不能根治,往后也得仔细养着。”

陈妈妈惊呼一声,拍着大腿,急道:“怎的这样厉害。”

好在她是个有阅历的婆婆,强自安下心,面色镇定,一副我有办法的模样,给人可倚靠的感觉,“不怕啊,李官人你安心,我有个同乡,她亦是长久受胃脘痛所累,后来寻了土方,养了半年就好了!我与她情谊深,她悉数教给了我,明儿我就给你准备上,你年纪轻轻的能厉害到哪去?不出三月就养好!”

陈妈妈拍着胸脯保证。

有用没用先不说,她信誓旦旦的模样,确实很让人安心,觉得十分可靠。

李进朝她拱手一拜,深受感动,“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倒劳您受累,实在羞愧。”

陈妈妈手一挥,“诶,一家人怎的说两家话。你啊,把身子养好,年纪轻轻别早早落下毛病,这才最为要紧。”

两人一个感激不已,一个长辈和蔼心肠,边上的卢闰闰小声嘟囔,“别是烧符水就成。”

陈妈妈年纪大,可常年走街串巷听闲话,耳朵尖着呢。

她委屈道:“才不是哩,我这回是正经的土方!”

卢闰闰不吱声了。

但等到进屋里,她悄悄叮嘱李进,“若明日是什么符水啊,药丸的,你先别吃,假装吃了也成,等我探问清楚再说。”

别一会儿里头是朱砂水银,病没治好,人又中毒了。

为何卢闰闰这么小心? 问就是她喝过。

卢闰闰回想过去,笑容苦涩,她小时候还是挺难杀的。

她想把李进扶到榻上休息,但李进觉得刚在外宴饮归来,身上尽是酒气与炭火荤油味,想去沐浴换身衣裳。卢闰闰拗不过他,但不肯他自己去挑水和洗凉水,非得用热水沐浴,否则她就守着门不让他进去。

李进没法,幸而灶上还压着些水没用完。

灶上烧火用的是木柴,炒完菜一般灶膛里的木炭还留有余温,取出来不能用,放着一直烧可惜是一回事,也容易把锅烧透,故而家家户户习惯把锅洗干净了舀半锅水进去,待吃过饭,前一个锅的热水能洗碗筷,后一个锅的水能用来沐浴净面。

今日陈妈妈想他们会沐浴,故而压了整锅的热水,不放在浴桶里沐浴,只是放在木桶里舀水冲洗的话,够洗三个人的,节俭些用热水,甚至够四个人用。

卢闰闰力气大,但平日里干这些日常琐事的粗活少,提着水桶摇摇晃晃,溅出不少水。

李进看得很揪心,大步走出去,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卢闰闰推开他,将他按回榻上,“你病了,就该好生休息,明日不许起那般早,家里少你几天不干活难不成就都吃不上饭了?”

她板起脸,严肃训他。

李进攒起眉头,“我不过是腹下疼痛,手脚自如能走动,如何能叫你干这些活。从前胃脘痛常发作,我亦照常读书干活,并无妨碍。”

卢闰闰掰正他的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认认真真道:“那是从前。你如今有家了,我、婆婆、爹娘都是你的亲人,你不舒服,我们皆会好生照料,反之亦然。

“你不要总想过往,你要记着如今,念着来日。是,有些人血缘不相连,但有做亲人的缘分,尽可彼此互相依偎,不必强撑。

“李进,我只问你,倘若我病了,你愿见我推开你的关怀,自诩能照顾好自己,独自撑着吗?”

卢闰闰字字如刀凿。

李进抿唇,眉紧锁,他先摇头,接着握住卢闰闰的手,对着木做的榻轻轻拍了三下,忧虑道:“不许咒自己。”

卢闰闰正认真呢,被他这么一打搅,顿时气馁,合着自己方才鸡同鸭讲了。

正当她垂头时,李进忽而握住她的手。

方才的针灸应是起了效,他宽厚的大手渐渐温热起来,不似先前凉得吓人,“阿蔚,我知你心意,你我是夫妻,是世上至亲,在你面前,我不该强撑,倘若在你面前都不能展露心绪,世上又有何人可托?”

显然,李进的聪慧知变通不仅在读书科举一道上,旁的事亦是一点就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