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谭闻翰一拍脑袋,自己揶揄,“险些忘了正事。”
他让二人等等,接着便喊上两个好友,匆匆进了屋子。
待他们出来的时候,搬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卢闰闰帮着指挥,送上马车。
待搬好了,她讶然不已,“表兄这是……”
“哦,是我爹让我带的,里面那个小木匣里是你新婚的贺礼,余下的都是我爹娘素日里瞧见女儿家爱玩的物件,左一件右一件地买下,也就攒了一箱。”谭闻翰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喘着气道。
虽然箱子带里头的物件很重,但才几步路,怎么也不至于如此。 卢闰闰去看前面帮着抬的两位谭闻翰的好友,还有接替谭闻翰抬箱子的李进,看着都是风淡云轻的模样。
看来表兄在边关,磨炼的主要是口舌。
卢闰闰想到大舅父大舅母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之心,不由软了神色,她轻声道:“大舅父大舅母一惯疼我。”
她主动相邀,“过几日是六月六,表兄若得空,可来我家一块去城北拜崔府君。”
崔府君管人间官职,以及凡人生死,很得读书人及百姓崇敬。
谭闻翰一口应下,他也没忘了自己的好友,“我能带友人一同前去吗?”
“这是自然,人多热闹嘛。”卢闰闰笑着问询他身旁的两位,“不知两位郎君如何称呼。”
一胖一瘦两个友人一同对卢闰闰和李进拱了拱手。
李进双手交叠还礼。
卢闰闰亦是欠身一福。
胖的那位道:“某姓寿,家中行二。”
瘦的那位道:“某姓庞,爹娘独我一子。”
“寿郎君,庞郎君,若是有闲暇,不妨一块去拜崔府君,听闻两位也要考四门学呢,城北的崔府君庙求仕途颇为灵验。”卢闰闰道。
两人皆道好,甚为客气地同她道谢。
卢闰闰转过身,则和谭闻翰道:“表兄若是觉得这边吃不惯,亦可到我家里,人多方才热闹。”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谭闻翰一点不见生,“我在边关就听闻姑母的手艺在汴京首屈一指,你是不知,边关荒凉,莫说好吃食,就是米价都比汴京要贵得多,原本地就荒,种出的那点米,大多还要缴入军营……”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卢闰闰微笑颔首。
待说得差不多了,就到了分别的时候,她还特意去和谭贤娘讲了一声,谭贤娘挥手赶她走。本来这样的事情,小辈就没什么好掺和的。
李进将她扶上马车,却未立刻跟上去,反倒是站在马车边上,和谭闻翰说了些话。
卢闰闰等了一会儿,李进还没上来,她掀起车帘去看,却正好窥见院子里的景象,二舅父拢共没挨两棍子,几个亲戚就在来回的劝,也不知道等天黑了能不能打完。
怪不得表兄不爱待里头。
换她也不喜欢。
催了吧,人家说他不孝顺,为了七贯五百文就催翁翁打叔父,松口说可以吧,心里不痛快。
这样看来,闻翰表兄倒很是聪明,知道里面在做戏,故意不搭理,跑出来干点别的,等他们演够了再进去。
她出神之际,马车骤然往前沉了沉。
原来是李进上来了。
谭闻翰还在马车外挥手送别。
待马车的车轱辘滚动起来,渐渐离谭家远了,卢闰闰才开口问,“方才你和二表兄说什么?”
“爹的好友在四门学任教,我问他可有意与之见一见。”李进没有搪塞,而是照实回答。
卢闰闰哦了一声,轻轻颔首,这事李进之前也与她说过。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闰闰慢慢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语气歉然,“我家亲戚有些多,麻烦事总也不少,倒是连累你了。”
他摇头,反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很热闹,我很喜欢。”
他不是推脱,比起他家不是兼祧就是谣言,卢家的亲戚真不算糟心。
“还能舒舒筋骨,极好。”他补了一句,试图宽慰她。
卢闰闰被他逗得直笑。
她倚靠在他肩上,笑得一震一震,她不经意望见他含笑的模样,渐渐安静下来,认真欣赏起来。说起来,她倒是不曾仔细欣赏过他着官袍的模样,好看是自然的,最要紧的是和平日有些不同,添了点淡漠,生人勿进的冷峻威严,但更赏心悦目了,叫人心弦一动。
忽然,她看见他官袍摆上的脚印,什么心痒都没了,气得牙痒,“哪个蠢材干的,这必是有意的,这样明显的印子,平日见了你我不敢吭声,净会暗地里使下作手段!别叫我知道是谁,否则……哼哼!”
她冷冷地一拍桌子,疾声厉色,瞧着凶悍无比。
外面赶车的马夫听着,和刚过洼坑的马车一块震了震,打了个激灵,好凶的娘子。
这官人讨了个胭脂虎,日子怕是难过呢!
他还没腹诽完,就听见里头的男子愉悦地笑了一声,开始跟着附和,一块义愤填膺,显然是乐在其中。
成吧,怪不得能做夫妻呢。
马夫一声不吭地赶着车,面无表情,但心里的念叨就没停过,要不他爱赶车呢,也是时常有热闹可以看,想他上回还见过一个爱扣自己痂皮吃的官人。
啧,想起那情景,他打了个冷颤,世上还是怪人多。
*
马车路过朱家桥的时候,停了下来,李进扶着卢闰闰下马车。
果然看见一个铺子,里头摆了好些幞头、革带,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忙碌。
年老的那个,正在修补革带,小的那个在用芦苇扫帚扫地上的灰。
李进抱着幞头进门,向老者询问可能修幞头。
老者接过幞头来回瞧了瞧,紧皱眉,“怎么摔成这样。”
“修不成了吗?”李进问。
老者哼笑一声,“旁人修不得,到我手里自然可以,但怎么找也得等两日才能修好。官人晚些还要当值吧?无妨,多付二十文,我铺里有多余的幞头,可借与官人。”
总比告假好。
李进点头,他拱手,“有劳了。”
“客气客气。”老者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我看官人的革带也划了些,不若也修一修,平日我借革带少说也要十五文,我瞧官人面善,只收十二文,你看如何?”
“不必了,革带划痕浅,不细瞧看不出,我亦可同家中丈人相借。”李进淡淡道。
老者急了,“今日相逢即有缘,我算您再便宜些?”
……
经过一番掰扯,李进成功将价钱砍了一半。 方才还松闲自若的老者擦了擦头上的汗,没想到这位官人看着斯文俊秀,一副好坑骗的文人相,砍起价来这么狠。
李进拿到完好的幞头和革带,转头去瞧却不见卢闰闰,他蹙起眉,不见方才的风淡云轻,匆匆出门去寻卢闰闰。
幸而,他方一踏出铺子的门槛,就与卢闰闰迎面相遇。
他掩去方才的焦急,温声问她去哪了。
卢闰闰掀开荷叶,把一个滚烫的蒸饼塞到他手里,她的指尖都有点被烫红了,但她没什么感觉。卢闰闰做厨娘,被烫的次数多了,渐渐的手要比一般人耐热。
李进神色动容,“你去帮我买蒸饼了?”
卢闰闰不明所以,理所当然道:“对啊,你还未用午食呢,若是饿着了,再发作痛起来怎么好?你慢些吃,得多嚼一会儿,若是在官署时痛起来,莫要忍着,告假就告假,少了你一人,其他人难不成连活都不会干了?天塌不下来,昨日让你告假,你偏不肯。要是疼得走不动道,别硬回来,让人到家里说一声,我去接你。”
她叮嘱了一会儿,又怕他干吃蒸饼噎着,让他等着,她再去买羹汤。
眼看着卢闰闰走远,铺子里的老者抬起眸,称赞道:“官人好福气,娘子好生疼人。”
李进笑意难掩,低声应嗯。
老者趁机抓出一把红丝带,“官人可要买一条,和娘子一块系在外面的桥上,听闻系了的夫妻都能百年好合呢。不贵,一条只要二十文。”
正扫地的小伙计讶异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五文钱一条吗?
只见方才还价还很有成算的人,微微垂眸,脸上漾起几分红晕,轻声应道:“买!”
小伙计摇摇头,还是掌柜会做生意。
这些年轻的男女,只要当面夸一夸心仪的人,说两句天作之合,再精明的人都被哄得晕头乱向,叫多高的价也能应。
老者则神色懊恼不已,他喊低了!
只有李进,望着卢闰闰和食肆的娘子认真交代的侧脸,面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