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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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湿漉漉地走过来,各自额头上有许多红痕,却不是搓出来的。

是汴京人热心,纷纷往河里丢肥皂团,想要遮盖住臭味,也帮一把这几个掉粪坑里的人。

结果他们被砸得晕头转向,好在借用肥皂团勉强搓了搓己身,即便身上仍是臭烘烘,好歹是不至于熏得边上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来不及去换衣服,准备讨个公道先。

哪知道一回来就看到自己家的下人在帮着卢家人清扫地上的腌臜物,许妙清气得浑身颤抖,李望年轻藏不住事,已开始大骂,“背主的奴才,拿着谁家的月钱都分不清么?竟然替这个、这个娼……”

“梆!”

一个小圆竹簸箕稳稳地落到李望脸上。

这一簸箕虽是李进从边上随手抄的,却用足了力道,李望的脸顿时红肿胀起,显出明显的格纹,他的嘴角被打破出血。

李望捂着脸不敢置信,“你、你……李进你这个穷酸,怎敢对我……”

李进冷漠地看着他,“打都打了,何来敢不敢。李望,你逃来汴京,连项上蠢物都忘了带?”

李进说完,甚至还冷静地向钱家娘子道歉,说弄脏了她家的物件,晚些时候赔一件原样的给她。

他的态度仿佛视李望为空气,觉得他挨打甚至比不上一个破簸箕,那轻慢的态度使得李望气得跳脚。 许妙清拦住李望,哭着道:“进儿,你心中有怨我们知道,可他是你亲弟弟啊,怎能顾着仇怨忘了血脉亲情?”

她素日里这样一副做派,可谓是梨花带雨,但今日狼狈了些,楚楚可怜不见,处处恶臭可闻,倒让人生不出什么怜意。

李准也在那指着他怒喝,“孽子,你怎能这样说亲弟弟。怎么?做了官发达了,连爹娘都不认了?我要去敲登闻鼓状告你忤逆!”

李进丝毫不惧,他冷笑一声,正欲说话,却被打断。

卢闰闰抓住他抄起簸箕打人的那只手腕,舀水泼洗,她神色急迫,满脸担忧,“官人,那腌臜东西怎么敢玷污你的手!”

钱家娘子隔着远远地看戏,她看李望可不爽得很,敢凶她的女儿,这时候遂啐了一口,帮腔道:“可不就是,李官人可是文曲星公,你啊,玷污了李官人读书写字的手,下了地狱也得扒皮抽筋,进烈火地狱八百年烧烧身上臭气,才能洗清罪孽。”

李望被气得脸色青紫,他在荆州素来蛮横惯了,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有被这样羞辱过。他指着钱家娘子,“臭婆娘……”

三个字还没骂完,就被人扔了根着火的木柴过来。

燎得他头发卷起几缕,幸好他后退得快。

却见陈妈妈匆匆赶来,手里抓着木盆,身后的饔儿手拿柚子叶,也不知这么短的时辰里,两人是怎么寻到的。

“太晦气了!太晦气了!”陈妈妈神色忧虑不是作伪,“李官人,快跨火盆,别让晦气沾上身。”

卢闰闰把柚子叶和肥皂团放进水盆里,把李进的手浸下去。

她叮嘱他坐下好生洗洗。

接着,真正被惹怒的卢闰闰上前与她们骂架。

几人显然不是卢闰闰的对手,都不必陈妈妈上前,都一个个被卢闰闰骂得无法还口。

李准吵不过,气得去喊那些下人不许收拾。

下人停下,面面相觑,皆茫然。

卢闰闰嗤笑一声,“成啊,你们身上滴的腌臜物,一会儿被街道司抓进牢里可别怪我没说。”

“不是你泼的吗?”李望怒目而视。

卢闰闰悠闲道:“是啊,可我有亲戚在街道司,有正七品的舅父,大理寺为官的叔父,唔,开封府也有官吏是我舅父,你们有吗?”

李准铁青着脸,转头高声骂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擦!”

李家的下人遂继续勤勤恳恳忙碌起来,还得接受陈妈妈的监督检查,不断返工。

场面陷入诡异的和谐。

良久,李准咳嗽数声,他不敢攀扯卢闰闰,转而去看李进,“你我到底是父子一场,你虽为官,可也不想被人告忤逆,仕途尽毁吧?说到底,你是我李家人,阖该为李家的兴旺尽力,与李家人互相扶持,将来所有,传给李家子孙,才是正理。”

卢闰闰上前一步,直面李准,即便李准更高面相更凶,她丝毫没有惧色,也不再说市井俚语骂人,她正正经经道:“什么李家不李家,他遭难时你们断绝关系,连声关怀都不曾有,他年幼失恃悲痛,辛苦求学挨饿,在汴京得病苦熬,这些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姓李,要互相扶持。

“厚颜无耻之人我见多了,可虎豹尚有舐犊之情,你这样的……”

卢闰闰顿了顿,轻蔑地上下打量他,随后,她耻笑一声,“实不配为人!”

有些话李进不好说,卢闰闰不介意人前揭开这老鬼的遮羞皮。

“李进,我要你亲自说!”李准避开卢闰闰的目光,直盯着李进。

终于,李进施施然站起来,他的脸上辨不出喜怒,还似平日一般巍峨高洁,是举止肃然的李官人。 他掷地有声道:“我是卢家人。”

李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难道甘愿……”

“我甘愿。”李进先他一步道。

众目睽睽之下,李进慢慢走近李准,直到两三步之遥时,他才停下来。

因为没人敢接近李家人,李进离得已算很近,他放低声音,周围并无人能听清。

李进向他身后望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浅笑着以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非昔比,李准啊李准,你怎会傻到以为到了汴京以仕途相胁,我就得束手就擒,由你驱使?

“你既敢踏入汴京,倒是为我省事了。我可不比我娘子良善,生不如死的滋味,且慢慢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