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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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郑重其事,好像郑济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她接着道:“你是娘唯一的指望,你爹走得早,家里早早衰败了,幸而你有读书的天资,否则没有人为你盘算前程,将来只得做个贩夫走卒,终日忙碌也只得勉强饱腹。娘不求你光耀门楣,可书读得好了,将来做官,你这辈子就轻快了!好好读书,旁的事都莫管,卖老宅的钱还剩下四十多贯,够撑许久的。何况我如今做工每日都能挣工钱,花不到那钱,还能攒点。

“为了你的前程,娘苦些累些都不怕,你自己也要勤勉,旁人下五分功夫,你就下十分!

“好了好了,我不能再念叨了,耽误你的时辰,快些吃完温书去。你如今虽是太学的外舍生,也不能松懈了,得更加勤勉,早日考上内舍生才是,我听闻内舍生不必科举也能做官,那也是好出路。”

郑济目光低垂,安静地听着周娘子的教导。

他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却不见半点稚气,大抵是因为苦读辛苦,脸颊的肉都留不住,加上终日板着脸苦大仇深,长开得比旁人快。

直到周娘子说完,他才低声纠正道:“内舍生中品行学问优异、回回小考大考皆名列前茅者方能为官。”

周娘子浑然不在意,理所当然道:“以你的天资,只要勤勉不辍,自然是头几名。”

她说着,与有荣焉地抬起头,目光慈和温蔼,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你可不能懈怠,要好好学!”

面对周娘子的盲目信任,郑济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恢复沉默,只嗯了一声。

只是如此,周娘子便很满意了,收拾碗筷出屋子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郑济在原地呆坐了片刻,很快又回到书案前埋头苦读。

为了借天光,他的书案放在窗前,不过如今是冬日,窗户都是放下来的,透进来的光有限,且被窗上的框分成一格一格的。郑济看着映在书上的阴影,上面的字也被一格格阴影隔开,像是囚牢般困住它们。

他盯着出了神,被框格困住的又何止是这些字呢?

他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抬起窗户,推出一条缝隙,任由丝丝缕缕的冷风溢进来,这才能继续温书。

虽然因为夕食的事有波折,但郑济自幼苦读惯了,只要坐在那,跟前放本书,他就会不自觉专注入神地看进去。

待他从书中惊醒时,天色彻底暗下来。

周娘子适时推门进来,她手拿一盏瓷油灯,用手中油灯的火光点亮了郑济书案上的那盏,接着,她将手上那盏也放置在他面前,关心道:“两盏可够?若是太暗,我再拿一盏进来。”

“嗯,够亮。”郑济的目光仍流连在书上,低声应她。 周娘子本欲直接出去,却正好瞧见窗户开了条缝,她只以为没关严实,随手把挡着的窗缝的竹竿抽出来。

恰逢卢家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很是热闹,周娘子顺嘴说了句,“真风光呐,济儿,你在太学也有许多同窗吧?不过如今还是应以读书为重,少些交际也无妨,待你他日做官了,也能像那李官人一般,请同僚与友人赴宴,对,还得请师长与同门,你可是在太学读书,他们都离得近,不比李官人是外地来汴京做官,纵是想请也难。”

“好了,我出去了,你好好温书,可莫开窗,当心染了风寒。”周娘子关切了一句后,便转身出去。

随着门被吱呀一声合上,郑济仍旧低头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觉得许是灶房的火烧太旺了,墙透出的火气太重,屋里暖得烘人,以至太闷,闷得他喘不过气,甚至鼻子也不舒服。

他低着头,耳边回响着他娘说的话,始终静不下心,索性合上书,准备换一本看,却不期然看到了这几回小考他做的文章,上头全是圈点,还有先生在一旁用小字写出的批评之语。

从“此句差可”到“空守章句,毫无己见”,甚至是“牵强附会,文不相通,不知所云”。

……

批语逐渐凌厉,尽是不耐。

郑济看着上面的批语,想起同窗的冷漠、阿娘对他的信任期盼,终究是忍不住,落了眼泪,甚至越落越多,哭得喘不过气,还不敢太大声,生怕叫他娘听见。

是!他在乡里被人看作天赋卓绝,到了四门学求学也勉强被称一句聪颖,可天下有文才有天资者不知凡几,到了太学,即便是外舍生,他在其中也有如河中沙砾,毫不起眼。

这其中的落差已叫他痛苦,面对阿娘的殷殷期盼,他更是不敢开口。

偏偏学业上,他即便比往昔更努力,却越发不得其法,墨义这等靠苦读背诵的他倒是不怕,文章策论则总遭先生批评,甚至到了当众呵斥的地步。

他哭得愈发厉害,肩膀一抽一抽,双手捂着嘴不让哭声传出去。

直哭到真喘不过气了,他忙把窗户用竹竿全撑开,大口地呼吸着新鲜气息,冰凉刺骨的冷风进了鼻腔,倒是叫他的脑袋跟着一清。

泪眼朦胧中,他仿佛看见窗外的花圃丛中有什么在一摇一摇的。

说是花圃丛,但倒座这边没人有闲心侍弄花草,故而几家商量了一块种上五加、香薷等能采摘了凉拌吃或者熬香饮的植物,而今是冬日,枯得只剩下孤零零的灌木枝干,稍微认真点看压根藏不住东西。

郑济把眼泪用袖子擦干净,凝神去看灌木丛,被惊得呆住,脸也涨红,“你、你……”

他手指着灌木丛的方向,满脸不可置信,“为何在我窗下?”

但他出于良心,好意提醒道:“里头枯枝多刺,你倒是先出来。”

钱瑾娘若是能听人的话就不是钱瑾娘了。

她连头都没抬,安静地观察着丰糖糕的动作。

丰糖糕还在用爪子刨土,高高竖起的尾巴随着它的行动而晃悠。

郑济等了半晌也没得到回应,他成日苦读,又是早出晚归上学堂,跟钱瑾娘没打过什么交道,只知道她不爱说话,性子很是古怪,经常在不同的地方一蹲大半天,就像是每日变换位置的摆件,放在那就一动不动。

因为没什么存在感,院子里的其他人一般也不大注意她,对她的行为习以为常。

郑济轻咳几声,想要提醒她,她依旧没有反应,他只好再问道:“你方才都听到了吗?”

钱瑾娘照旧不理。

郑济见她这样,也不觉得尴尬了,好歹是个人,而且不会呈口舌是非,他禁不住开始对着她喋喋不休地说话。

“你说我娘为何要对我这般好?我不是不识好歹,也知道旁人兴许都求不得有对自己这样好的阿娘,什么都不让干,除了读书,其余百依百顺,但越是如此,我越愧疚,每回归家我都不敢直视她。”

“我怕她以我为傲的样子。” “我没她以为的那般好。”

……

“为何老师不喜我所作?先贤圣言、经史子集我已尽力阅览领会,奈何我天资愚钝,不能尽解,倘若我能再聪慧些叫老师喜爱就好了,不,我还是应更勤勉些!”

“可同窗也与我不亲近。”

……

外人眼里腼腆寡言、不通人情世故、一心只知道埋头读书的郑济,在面对比他还寡言的钱瑾娘,仿佛变了一个人,像话唠鬼附身一样多言。

其实也能理解,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奈何他没有好友,更不能随便和人倾吐,难得有了机会,他恨不能一口气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待他悉数吐露完,整个人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也不哭了,也不觉得闷了,看着神清气爽的样子。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再看三个时辰的书!

只是眼下冷静了,他再面对钱瑾娘时,不免有些羞赧。

好在她仍是不理人。

郑济显得自在了些,他朝她道谢。

正当他以为她不会应的时候,钱瑾娘忽然站起了身,拽出荷包,走到窗子前,二话不说倾倒荷包,任由里面的筭子豝和干果子在案上翻滚。

做完这些,她拿起空荡荡的荷包转身就走,丰糖糕绕着她的腿走,时不时拿尾巴蹭她的腿,很是亲昵信任。

郑济呆呆地看着满桌的筭子豝和干果,他目露迷茫,这是……安慰吗?

他有点感动。

没想到舞勺之年的自己竟然被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安慰了。

他拿起一个筭子豝,咬了一口。

好硬!

嚼不动!

这筭子豝是猪肉用糖和花椒粉、缩砂仁腌制后蒸熟晒干制成的,晒得越干越不容易坏,故而口感又硬又韧,但嚼起来极香,还便于携带。

在他的牙齿费力与肉筭子豝做斗争的时候,敞开的窗户飘进一股难闻的味道。

郑济停下动作,用鼻子嗅了嗅,心中顿时疑惑起来。

怎么有股臭味?

不知道真相的他,也就不知道钱瑾娘给的这些其实不是安慰,是赔偿。

不过,得益于这误会,之后他常寻找随机出现在奇怪地方的钱瑾娘,继续喋喋不休地诉苦,不再独自一个人苦闷,也慢慢开朗了些。

甚至因为他和钱瑾娘一块出现在丰糖糕常待的地方,也遇见了卢闰闰跟李进好几次。

渐渐地,竟与李进说上了话。

顺带得了李进指点迷津。

并非他进了太学变愚钝了,而是要明白老师的偏好,当然,他的文章的确是有问题。 因为他这样穷学子只知道埋头苦读,背诵经史子集,鲜少与人交谈切磋,更不知当今官场的时政,所以只能是光照搬先人所言,笃信古来经典。

李进亦是贫寒出身,自然知晓期间的缘由与不易,他没有似是而非的提示郑济,而是直白点拨:“策论,论在议古,策在论今。你论写得好,策却寻常,若想快些见成效,可多写子、史策,但这是取巧之法,要想拔得头筹,还是得针砭时弊,结合当今的民情时务有所见解。”

毕竟太学里有分经义斋和治事斋,治事斋主修时务,更细化成每个人具体学或算术或抵御贼寇等,就是为了让学生将来授官能直接适应相应的职位。故而即便是在经义斋,有的先生还是更重视实务,不喜欢满篇皆是扯着圣贤的虚话。

李进不仅教导郑济课业上的要点,还指点他可以试着多向太学里的教授请教。

哪怕是被责骂,也要放低姿态,更加恭敬地请教。

出身贫寒,却想读书走仕途,必须要坚定心志,为求学有不惧辛苦、被责骂的决心。李进当初正是以这等方式得到他老师的青睐,被带出去结交友人的,他甚至事事主动服侍,候在老师边上端茶递水、烧火捡柴,听凭使唤,做尽粗活。

得到点拨,郑济如同开悟,写的文章不再满篇都是批语。

见识过李进学问和为人的厉害,郑济去卢家更勤了,有时趁着午歇都要跑来拜见,对李进亦是极为恭敬,言语态度似如侍奉老师一般。

正好李进未能复职去官署当值,在家中闲来无事,颇为乐意指点他的学问。

不仅如此,李进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甚至教起了附近的孩童识字。

卢家人也乐见其成,家里不缺那一份俸禄,只要日子宁静便可。

闲下来的李进,教完了那些孩童识字,又单独教导钱瑾娘和谭闻相,他们的功课就难得多了,郑济偶然撞上过他们授课,讶然不已,发觉钱瑾娘记性极佳,甚有天资。

甚至另一个男童也思维敏捷,十分聪颖。

郑济并未遭受打击而觉自卑,他去卢家更加勤快,下学后则挑灯夜读。

不知不觉,就到冬月了。

周娘子是极有自尊,重视礼数的人,她知晓郑济学业上得到李进的指点,传道受业解惑是天大的恩惠,便让郑济在冬至这日,带上干肉前去卢家正经拜谒,这是他作为半个弟子的心意。

郑济十分认同。

他甚至想趁此机会向李官人挑明,拜他为师。

当他踌躇满志进入卢家宅子时,却见他们皆在忙碌,陈妈妈更是领着两个壮汉进门,指挥他们干活搬箱子。

陈妈妈一见到他,热情招呼道:“济哥儿来啦?”

郑济一拱手,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提起这个,陈妈妈就来气,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调令下来了,眼看年关将近,竟把人外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