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她们相视一笑。
卢闰闰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你快别送我了,晚些时候不是得去龚老夫人府上么?为后宫的美人娘子奉茶的际遇可不易得,早些过去,可莫叫人等你。”
魏泱泱点头,应下了,“看着你上马车我再走,龚老夫人那不急,午食过后才进宫。”
卢闰闰不再说什么,只是帮她捋了捋衣裳,尤其是那披帛,今日魏泱泱好生妆扮了一番,头戴刻蝶戏芙蓉玉插梳,身穿绣兰茶花交领袄并浅石青色曳地长裙,重台履上翘的鞋尖时不时显露裙面,上面的波动的浪纹状似风,似要乘风直上青云。魏泱泱气质冷傲,细目上挑,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看,俨然是位贵族女子。
只是她常年做活,习惯衣着简练,大多是着长褙子,小裤比裙面稍长,不曾如此打扮,那披帛总往下滑。
卢闰闰帮她理完衣裳后,继续与其他人一一告别。
外翁外婆,谭家的表兄弟,文娘子等邻里租客……
自然还有谭家二舅母。
这个女人市侩精明、粗鄙贪便宜,常来卢家打秋风,对卢闰闰也从来舍不得给好东西,但她每次对卢闰闰也都是笑脸相迎。谭贤娘刚丧夫的时候,谭家外翁说要接母女俩回谭家,她也是允的,还会撸起袖子亲自和卢家族人对骂,替她们撑场面。
李进出事的时候,她听人闲话,怕自己家里受牵连,除了头一回,后面都不敢露面。
如今事情过了,李进外放,她跟着家里人过来,面对卢闰闰时眼神总有些躲闪,但马上就要走了,临别的话必须得说。
谭二舅母脸上的神情还不太自然,但手比嘴快,沉甸甸的包袱就那么塞到卢闰闰怀里了。
“这是我自己烤的胡饼,特意多烘了会儿,干是干,不容易坏。你、你路上吃,少吃些,你没去过外头,不知道外头穷乡僻壤,买不着吃食,农户人家也吃不上米面。在外面也不兴吃人家的,万一遇着个坏的,渴了饿了,都忍忍!也别露财!”
谭二舅母说着,抿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也不知道要交代些什么了。她出身乡里,觉得外面都是苦日子,汴京就像是神仙住的地方,知道卢闰闰要出去,私心里觉得她真可怜,毕竟她嫁过来很多年里都没有孩子,在汴京的子侄辈就一个卢闰闰,多少有些感情。
“你……之前的事,别怨舅母,我也是……”谭二舅母挪开目光,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坎,忍不住明着说了出来。
正当她纠结开口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她望过去,卢闰闰笑盈盈道:“二舅母说的什么?我不记得了,胡饼有些摸着还是温热的,是连夜赶出来的吧?路上我会省着些吃,多谢舅母!”
卢闰闰笑容诚恳,浑然毫无芥蒂,谭二舅母登时红了眼,高兴得连声应道:“诶诶!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说这外道话!我想着晚点烤,你们今儿路上还能吃着热乎的,滋味好些。” 而最后,是谭贤娘和卢举。
卢闰闰的视线在二人间徘徊,最后先落在卢举那儿,她先低头一福,“爹,劳您多费心,娘她……”
卢举一摆手,坦然受了这一礼,“我与贤娘是夫妻,自是彼此扶持。”
卢闰闰点头。
她最后看向了谭贤娘,定定看了好一会儿,酝酿了好一会儿,刚喊了句娘,谭贤娘就不耐道:”好了,家里有我,你何时回来家都在这儿,外放完回来便是。”
动辄几年乃至十几年的事,落在谭贤娘嘴里,仿佛只是出门访友,过两日就回来一般风淡云轻。
卢闰闰被她一噎,酝酿的悲伤情绪骤然一散,倒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她娘不愧是她娘,脾性永远如此刚强。
明明她娘也不常开口,但轻易能噎得旁人说不出话,封建讲一言堂的谭家外翁和聒噪赖皮的谭二舅母都怵她娘。
虽然被打断煽情,卢闰闰停顿片刻,还是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郑重地先低头,以头抵手朝二人一拜,接着慢慢跪下,手碰地,认认真真行了大礼。
当卢闰闰跪得笔直,直起身时,余光瞥见身旁俊朗的面庞。
李进不知何时也跟着跪到她身边,这人明明方才还在和人告别。不过不知为何他的同僚友人没一个在的,他只能和卢家的亲戚们告别,还有邻里们,尤其是上了年岁的邻居,几乎都舍不得他。
他这人闲不住,所受教养又见不得年迈的人辛苦,常常主动去帮邻里老人干活,因此他也收到了不少临别礼,光是鞋袜就有不少。
两人一起向谭贤娘夫妻行大礼。
卢闰闰面色严肃,敛神道:“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于母亲身侧,愿您安康无虞,无病无灾,女儿拜别!”
她说罢,俯身拜下。
李进亦是神态庄肃,郑重许诺,“因小婿之过累及全家,阿蔚亦不得不随我远走赴任,我在此立誓,定以性命相护,此生绝不相负,若有违背,天人共戮!小婿拜别!”
他说罢,一同拜下。
谭贤娘蹙着眉,面容严肃,垂眸看着二人,她声音微冷,“你当护好她,若有万一……我自饶不了你。”
李进并不惊慌,他眉目平静认真,弯身朝她一拜,以示回答。
接着,他帮着搀扶起卢闰闰,替她扫去裙面上的尘土。
“走吧。”他道。
卢闰闰点头。
他扶着卢闰闰上了马车。
陈妈妈和唤儿依次上车,陈妈妈手里还拿着三顶帷帽,随手放在马车角落。
这却不是怕外人瞥见自己的面容,而是沿途风大沙土多,倘若不准备帷帽,一日下来,脸上都是尘土。
像骑马的李进,他亦是拿了一顶帷帽,待到出城就必须带上,面得被扬起的沙土迷得睁不开眼。
马车下的车轱辘开始滚动,马儿烦躁地撅起蹄子,从最前面的李进到后面拖行囊的驴车练成一条线,慢慢行进。
卢闰闰掀起一角车帘,与依依不舍的亲人好友告别。
哪怕马车渐行渐远,还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由近及远。 “琵琶万不能松懈!”
“胡饼记得吃啊!”
“信……写……”
“平安……”
……
真开始走了,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看着从小熟悉的建筑慢慢从眼前穿梭往后挪,卢闰闰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慢慢捏紧,呼吸不畅,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漫上心头。
是离别。
马车越行,这种情绪越浓烈。
尤其是随着街巷变动,逐渐飘进鼻间的各种香味,不需要掀开帘子,她就能知道到了哪儿。
喷香的羊肉味,还有煎肝脏的油香,这是信陵坊的鹿家熟食店。
忽然,勾得人垂涎欲滴的吃食香味变成苦涩的药香,还有不断扇蒲扇的破风声,不必说,这必是马行街北,这儿全是药铺,到了时辰,门前全是药炉,学徒在煎药。
带着焦香的甜香味,这是朱雀门的曹家从食店。
……
卢闰闰安静地闭目感受,听着街上从车马络绎不绝的热闹,再慢慢地安静下来,车轮滚过地的声音也变了,开始有经过坏掉的路上洼地,溅起积水的声音。
一直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猪骚味,卢闰闰知道到了南薰门了。
因为每天早上都会有人赶几万头猪从南薰门进城,现在时候还早,人气还没把猪骚味冲散。
出了南薰门,就算是出城了。
一时间,马车内的三人都极为安静。
忽然,正在行进的马车倏地一下停住,三人都被颠得晃了晃。
“怎么回事?”陈妈妈粗着嗓子,不满道。
卢闰闰侧身掀起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南薰门外,一群文人聚集在墙外,有人摆了供桌,用来祭祀后土,而他们身后有仆人捧着酒壶酒杯,还有各式礼物,显然是准备送行的。
那些文人里有好些熟面孔。
他们赫然是来等李进的。
怪不得家门口没看到来送行的李进友人,原来都等在这儿。
想想也是,这的确是文人们的做派。
赠柳赠画,互相作诗,倒酒祭祀路神,共饮酒告别。
卢闰闰看了一会儿,就放下车帘了。
他们是来与李进告别的,她是女眷,并非长辈,可以不必相见,何况她若是下去,怕是他们说话也有顾忌,无法尽兴,不去也能省去依次拜会的麻烦。
卢闰闰也就不管了。 她安心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今日起得太早了,这时诸事皆消,不免困意上头。
马车外,是他们大声交谈作诗的声音,虽是离别,但何等畅快!何等意气风发!
卢闰闰因困倦而思绪混沌,迷迷糊糊间,心中不知为何升起惆怅,这样慷慨激昂的离别好似只属于文人墨客,他们真真是得时代之独厚,哪怕是送别也要如此热闹讲究。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好友,虽然才告别不久,但心中已有些想念。
正当她思绪纷飞,颇感惆怅之际,恍惚间竟依稀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她心中一哂,嘲笑自己已经困成这样了么。
她慢慢睁开眼,想叫自己清醒一点,但那模糊不清的呼唤声似乎并未停。
卢闰闰问陈妈妈和唤儿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两人皆一脸迷茫。
她不死心地坐直身子,掀起帘子往外看,她刚掀开帘子,风就裹挟着什么翩然而至。她伸手去接,却见一片娇嫩的花瓣落在手心,目光望前,只见混着雪水而泥泞的黄土地上覆着几片花瓣,而空中还有不知被风从哪吹来的纷飞飘荡的花瓣,娇嫩极妍。
不知何时,雪悄然飘落,或打在花瓣片上,或在空中与那寥寥几片花瓣共舞,风陡然就呼啸起来,入目所及,原来铺天盖地的洁白,多了灼目的鲜红点缀,似雪白花瓣的中心绽了几缕嫣红蕊芯,美得人几近忘了呼吸。
而视线的最上方,古朴青灰色的城墙,高低起伏的垛子,飘扬的旗子,里面是严肃的士兵,她的目光反复巡视,并未看到熟悉的人。
也是,城墙何等重地,如何能平白让人上去。
忽然,更更远处,一道不断飘动的湖蓝色吸引了卢闰闰的目光。
她看过去,却见是城墙内的一座望火楼上,赫然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扯下披帛用力挥舞,没了半点素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另一个扯了篮子里的花,一扫腼腆,如同疯子搬朝她招手。
说实话,隔得有些远了,她甚至瞧不起她们的面容,只能靠身形衣着辨认,她们的表情也是她凭着她们的动作在脑海中补足的。
她看不清她们的口型,却能感受到她们喊她的声嘶力竭。
她努力去听,可朦朦胧胧,那声就像是耳畔隔了层纸,拢不进去,挠得人心烦意乱。
雪还在下,好心的风翩然而至,吹来了一缕一缕模糊间断的声音。
卢闰闰仿佛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声儿。
“……安……保重……见……”
她拢住那片侥幸飞到手边的花瓣,掌心是它柔软湿绵的触感,她微笑着,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望着她们的方向,用力挥手回应,她也喊:“保重!”
她们皆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卖力挥手,与好友告别。
或许不雅致,或许不体面,没有文人墨客离别设宴的从容风雅,但赤忱真挚,是再再难寻的一腔意气,少年心性。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此情此意,尤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