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天下震动
李存勖收到飞递的时候,正在后苑演武场上走马。
他翻身下马,从驿骑手中接过加了密札。
撕开,展读。
读到“郢王引控鹤军入紫微城”的时候,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读到“帝崩于北门”的时候,他的双手微微一顿。
读完整封信,他仰天大笑。
“死了!朱三死了!”
他把信纸往空中一抛,伸手从侍从手里夺过马鞭,在空中狠狠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
“痛快!痛快!”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忽然凝滞。
随即那一瞬便被更大的笑声盖了过去。
可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幕僚,都看到了那异样。
那是遗憾。
他想亲手杀死朱温。
从继承晋王之位的那天起,他就发誓要亲手杀死这个灭亡大唐、弑君篡位的贼子。
他要提着朱温的人头,去太庙祭祖。
可朱温死在了自己儿子手里。
死在一个营妓之子手里。
这让李存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索然无味。
就像是你磨了十年的刀,终于等到了仇人出现在面前,可仇人在你拔刀之前就被一条恶犬咬死了。
“大王。”
郭崇韬从后面走上来,面上带着笑。
“朱友珪此人,臣有所耳闻。”
“性情暴戾,才具平庸,全无朱温当年的雄才大略。”
“他弑父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梁国内部必然大乱。”
他拱了拱手。
“此乃天赐良机。”
“大王天命所归,正可趁此乱局……”
李存勖双目微眯。
“不急。”
他收敛了笑容,打断。
“朱友珪那个货色,坐不稳那把椅子。”
“让他先乱一阵。乱得越厉害,对咱们越有利。”
他翻身上马,扬了扬马鞭。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操练不辍。”
“等朱友珪把梁国折腾得差不多了,本王再亲率大军,替先父报仇雪恨!”
郭崇韬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
这位年轻的晋王,打仗是一把好手。
潞州解围、柏乡大捷,是当世罕有的名将之才。
先王若泉下有知,当含笑瞑目。
可郭崇韬笑不出来。
打仗打得再好,将士离心,那便是空中楼阁。
先王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他至死也不会忘。
"存勖有虓虎之勇,然而性躁而骄,汝等当尽心辅弼,勿使其失人心。"
辅弼。
不是教。
郭崇韬太清楚了,李存勖这种人,你教不了他。
他天纵英才,打心底瞧不起任何人的指点。
你若是摆出一副"我来教你"的姿态,他头一个便要把你踢出去。
只能谏。
只能在他犯错的时候,拼着惹怒他的风险,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至于他听不听……
郭崇韬的目光从李存勖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落在地上那一串马蹄印上。
"但愿大王能听得进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
无人应答。
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
幽州,卢龙军节帅府。
刘守光收到朱温被弑的消息时,正在内堂喝酒。
他啪的一声把酒盏拍在了桌上,酒液溅了一桌子。
“朱友珪这个畜生!”
他拍案怒骂。
“弑君弑父,人神共愤!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骂得冠冕堂皇,声色俱厉。
满堂幕僚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骂这番话的刘守光本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父亲刘仁恭的。
他把亲爹囚禁在一间地牢里,断水断粮,活活关了一年多。
他把自己的亲兄长刘守文引到帐中,一刀枭首。
弑兄囚父的人,骂别人弑父篡位,面皮之厚,实乃天下无双。
“传令下去!”
刘守光大手一挥。
“本帅要发檄文讨伐朱友珪!替天行道!为朱温报仇!”
幕僚们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借题发挥、沽名钓誉的伎俩。
可刘守光的话没人敢驳。
他杀自己兄长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猜他杀不杀你?
“遵命。”
幕僚们齐声应道。
……
广陵。
徐温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笔,将谍报看了两遍。
面沉如水。
许久之后,他把急报折好,放在了桌角。
“朱温死了。”
他平静地说。
身旁侍立的养子徐知诰微微躬身。
“阿父以为如何?”
徐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
“朱友珪这个人,我见过。”
他缓缓说道。
“当年朱温遣使来广陵的时候,朱友珪随行。”
“此人面相凶戾,目光闪烁,言谈间色厉内荏,绝非成大事之人。”
他顿了一顿。
“他弑父上位,天下藩镇人人自危,梁国内部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徐知诰低声道:“那咱们……”
“不动。”
徐温说。
“坐看。”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汤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北边越乱,对咱们越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急报旁边的另一份文书上。
那是关于刘靖攻克巴陵、楚国灭亡的战报。
“不过。”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几分。
“那个姓刘的,倒是越来越让人睡不着觉了。”
徐知诰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只有眼底深处,眸光深敛。
……
成都。大蜀皇宫。
王建靠在榻上听完了信使的禀报。
"朱温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
"呵。活该。"
他咳了两声,痰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咳出来。
"当年他篡唐自立的时候,何等的不可一世。如今呢?死在自己儿子刀下。"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他摆了摆手。
"不管了。朱家的事,跟咱们蜀中没关系。管好自己的三分基业便是。"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
榻边的内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外的檐廊上,几名近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朱温死了,梁国大乱,这是天赐良机啊……"
"别做梦了。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太子与唐道袭又闹得不可开交,朝中党争日烈。"
"咱们自己的乱局都收拾不过来,还操心什么中原。"
"话虽如此,可你们看看南边的刘靖,半年鲸吞楚国,那才叫真本事。"
"咱们若再不筹谋,将来只怕连两川门户都守不住。"
"嘘!小声些!陛下在里头呢!"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檐廊上安静了。
只剩下秋风穿过檐角时发出的呜咽声。
……
开平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北方的洛阳正在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朱友珪登基之后,大肆诛杀朱温旧部中不服从的异己,杀得人头滚滚。
洛阳城内人人自危,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远在开封的朱友文已经成了一具死尸,被草草掩埋在城外的乱坟岗里。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暗处,均王朱友贞正在耐心地等待。
他等了很久了。
从第一天撺掇朱友珪举事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一天。
韩勍是朱友珪的刀。
但韩勍的心,早已暗中投效了他朱友贞。
这把刀,随时可以反转。
朱友珪坐在龙椅上,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
殊不知,他不过是朱友贞局中的一枚弃子。
一颗已经走到了该弃掉的位置上的棋子。
……
战争过去了。
生活还在继续。
北方。
大梁正在撕裂。
李存勖在磨刀。
徐温在观望。
而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北方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南方的版图已经悄然改写。
半年前,宁国军节度使刘靖的地盘还只有江西一隅。
半年后,江西、湖南、衡州,三片疆土连成一体。
从赣水到湘江,从洞庭湖到南岭,方圆两千里的土地上,插满了宁国军的大纛。
但这张版图远非完满。
朗州雷彦恭据城自守,张佶割据四州,虔州被窃据……
但一切,都将落于尘埃。
军器监的炉火日夜不熄,锻铁野战炮的产量正在一门一门地往上攀。
进奏院的活字印刷彻夜不停,《日报》的发行范围已经越过了长江。
讲武堂的第三期学员即将结业,两百名识字懂算、通晓兵法的基层军官将被充实到每一个营、每一个都。
摊丁入亩的新政在湖南全面铺开,无数失地的佃户第一次摸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契。
这一切,都在安安静静地发生着。
没有檄文,没有宣战,没有耀武扬威的阅兵。
只有一个年轻的节度使,站在岳阳楼上,看着落日沉入洞庭湖,然后转身下楼,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天下人都在看北方的热闹。
没有人看见南方的刀,正在一寸一寸地磨亮。
刘靖走下岳阳楼的最后一级台阶,踩在了巴陵城的青石路面上。
李松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刚送到的公文。
"节帅,陈象大人从潭州送来了秋收的账册,还有军器监任逑的信……"
"嗯。"
"还有镇抚司的密报,说朗州雷彦恭遣使来了,想跟咱们谈……"
"嗯。"
"还有……"
"回去再说。"
刘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西天残存的那抹橙红。
晚霞烧尽了。
天黑了。
他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洞庭湖上的风还在吹。
八百里湖面上,月光如水,波澜不兴。
可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以不可阻遏之势,朝着某个方向汹涌而去。
那个方向,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