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知晓了。”
蒋彪咧嘴一笑,大步出了门。
成德走在最后面。
他出门时脚步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些什么。
到底什么都没说。
门合上了。
张佶朝何璘和周戬递了个眼色。
两人留了下来。
……
堂中只剩了三个人。
灯火在铜灯盘里跳了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灯油快熬干了。
张佶这才把伪装卸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闭了一会儿眼。
方才在蒋彪和成德面前说的那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话,不过是稳住军心的安抚之语。
蛮人阿木坐在堂上,梁寨主又是个首鼠两端的鼠辈,他张佶断不可能把四州的府库虚实当着外人的面全和盘托出。
“何参军。”
何璘的肩膀一缩。
张佶睁开眼。
“方才人多嘴杂,有些话不便讲。”
“如今只有咱们三人,你把四州的钱粮虚实报一报,让我和周先生心中有底。”
何璘的嘴唇动了动。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簿册。
那簿册随身揣着,边角都起了毛边。
他把簿册展开,嗓音干巴巴的。
“郴州。岁入约十万贯,其中军饷开销七万贯,官俸杂费两万贯,剩余约一万贯。”
“永州。岁入约六万贯,军饷开销四万五千贯,余约一万五千贯。”
“连州。”
他停了一下。
“连州是蛮寨,收不上常赋,只有山货折算,一年约一万两千贯。”
“梁寨主截了大半充作寨用,实际入账不过四千贯。”
“道州,岁入约八万贯。”
“军饷开销六万贯,余约两万贯,道州是四州里头略显宽裕的,但也只是勉强能填上亏空。”
他合上了簿册。
“四州合计,岁入约二十五万贯。”
“军饷、官俸、修城、邮驿、仓储各项靡费加在一处,约二十二万贯。”
“一年结余,约三万贯上下。”
他禀报完毕,把簿册往案上一搁,缩回了交椅里。
堂中寂然无声。
何璘犹豫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方才蒋将军说上山去周旋。卑职盘算了一番。”
“四州兵马拢共一万出头。若要拉到山里凭险据守,须得多备至少三个月的行粮。”
“三个月行粮折算下来,约需一万石粮、八万贯铜钱。”
“四州眼下的存粮,合在一起,约三万石。”
“日常供给尚且吃紧,若要再拨一万石充作行粮,城中便要捉襟见肘。”
“至于八万贯铜钱……”
他苦笑了一下。
“把刺史府的铜灯盘熔了,也填不上这个亏空。”
何璘禀奏已毕,身躯瑟缩于交椅之中,再不敢多言半句。
张佶深知后续所议之谋干系重大,不宜令他与闻,遂微微抬了抬手,淡然道:“何参军劳神了,且先退下歇息罢。”
何璘如蒙大赦,慌忙长身而起,叉手深揖一礼,弓着背脊悄步退出了后堂。
随着门扉“吱呀”一声重新合拢,堂中便只剩了张佶与周戬二人。
周戬想了想,拱手道:“主公,如今府库虚实摆在面前。”
“打,不是打不了,但打完之后四州便要断粮。”
“那卑职斗胆问一句,主公的底限在何处?”
张佶没有急着答话。
他先说了一件事。
“周戬,你注意到没有。”
“主公说什么?”
“刘靖用的字眼。”
张佶的目光变得极深。
张佶不紧不慢地说道:“方才在堂上,蒋彪那等武夫只当刘靖是狂悖跋扈,意图折辱我等,但你我皆知,‘册封’二字,绝非他随口狂言。”
周戬面色幽沉,缓缓颔首。
“主公所言极是!此人志不在藩镇。”
“而在……”
张佶抬手打断了他。
“不说那个字。”
他的语气寡淡,但眼底极其清醒。
“说了便回不了头了。”
“他如今还是节度使,咱们也还是节度使。”
“大家明面上维持着,还有得谈。”
“一旦把那个字捅破了,就成了不共戴天之局。”
他歇了一拍。
“但你我心里得清楚,跟咱们斡旋的这个人,眼里看的不是一州一府,是天下。”
周戬缓缓点了点头。
张佶把话收了回来,转入正题。
“第一条,册封可以答应。”
“但必须是节度使,不是刺史,不是防御使,不是团练使,必须是节度使。”
这个头衔的分量,周戬掂得出来。
节度使是藩镇之主,有自辟僚属的职权,有度支之权,有兵权。
即便名义上受刘靖节制,实际上的专擅之权远比其他头衔要大得多。
“第二条。”
“朝贡岁币可以给,但不能超过十万贯。再多一文钱都不行。”
十万贯。
何璘方才禀明的数目,四州岁入二十五万贯,结余不过三万贯。
十万贯是岁入总额的四成。
要交这笔钱,就得从军饷和官俸里克扣。
兵要闹,官要怨。
但比起被刘靖大军碾过来,这点折损算什么。
割肉疼,可总好过送命。
而且另作计较。
打一场仗,光是征募青壮、转运粮草、修缮城防,少说也要靡费上万贯。
就算不打,大军对峙拖上半年,四州的赋税便要颗粒无收。
每年十万贯的岁贡钱帛,比起无底洞的军费,是一笔极其划算的筹谋。
“其三。”
张佶的手指顿了一下。
“入侍之子可遣,但不遣长子。”
周戬的眉头微挑。
“不遣长子?”
“长子是嗣,嗣子不可轻许于人。”
张佶一字一顿,语调沉缓,每个字都嚼得极碎。
“遣次子,次子张继仁尚未婚娶,年方二八,岁数正当。”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周戬。
“另外,遣子入侍的同时,要跟刘靖缔结姻亲。”
周戬的瞳仁收缩了一下。
“姻亲。”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遣子去豫章,名义上是游学,实际上是质子,捏在刘靖掌中。
若是单遣质子,等于将软肋白白亮出,只受制而无所获。
可若是搭上姻亲,内里便大不相同了。
结亲乃是羁绊休戚的手段。
一旦结亲,双方便有了血脉上的干系。
这层干系虽然脆弱,却能在紧要关头充当最后一道转圜之机。
更紧要的是,结亲之后,质子的身份便从‘人质’变成了‘亲翁’。
刘靖若要动张佶,先得掂量掂量自家的姻亲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