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雨夜访客
宋晚的事情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白七七每天早上去窗边看老槐树,中午跟林阳抢火腿肠,下午窝在沙发上翻她的“寻宝日记”,晚上等着林阳煮面。她学会了煮粥——虽然还是不稳定,有时候稀有时候稠,但至少不会再烧穿锅底了。她还学会了用洗衣机,虽然经常把林阳的白色t恤和她的红色卫衣一起洗,把白t恤染成了粉色。
“我觉得粉色的挺好看的。”白七七理直气壮地说,“你穿粉色显年轻。”
林阳看着那件粉色的t恤,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它叠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洗衣标签?”
“什么是洗衣标签?”
林阳放弃了。
平静的日子在十月的最后一个雨夜被打破了。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哗哗地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白七七窝在沙发上看剧,六条尾巴铺满了整张沙发,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抱着一袋薯片。林阳在厨房里煮面——白七七说雨天吃面最有感觉,林阳说天天都在吃面,白七七说那不一样,雨天的面特别香。
门铃响了。
白七七的耳朵竖了起来。这么晚了,又是大雨天,谁会来?
林阳关了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但能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女人,二十多岁,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在往下滴水。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林阳打开门。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被雨水冲刷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涣散,像刚从一场噩梦里跑出来。
“你是林阳?”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是。你是谁?”
“我叫阮宁。是贺言让我来的。”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阳。
是一枚铜钱。
圆形的,方孔,和锁魂钱一模一样。但比锁魂钱小一些,薄一些,表面的锈迹更少。它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暗暗的金属光泽,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林阳的手指触碰到铜钱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直窜到后脑勺。不是秋棠那种深沉的、化不开的悲伤,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痛的东西——像一根针,扎在记忆的最深处,想拔拔不出来,想忘忘不掉。
白七七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看到那枚铜钱,脸色变了。“这是——锁魂钱?”
“不是。”林阳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没有符文,只有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阮宁。”
白七七念出那两个字,抬头看着门口的女人。“这是你的名字?”
阮宁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进来吧。”林阳侧身让开,“别站在门口了。”
白七七跑进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又跑回来塞进阮宁手里。“你先擦擦,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你吃饭了吗?林阳在煮面,给你也煮一碗?”
阮宁接过毛巾,看着白七七,眼眶红了。“谢谢。”
“谢什么!你先坐着,别站着。”白七七把她按到沙发上,用毯子裹住她,然后跑去倒水。
林阳回到厨房,把火打开,往锅里又多下了一把面条。他透过厨房的门看了一眼客厅——阮宁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白七七蹲在她面前,轻声说着什么,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面煮好了。白七七把碗端到阮宁面前,又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吃。吃完再说。”
阮宁看着碗里的面,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汤里。她低下头,慢慢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深吸了一口气。
“那枚铜钱是我自己的。”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颤抖的尾音,“是我出生的时候,我奶奶给我打的。她说这枚铜钱能保平安,让我一直带着。我带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那你为什么现在摘下来了?”林阳问。
“因为它变了。”阮宁把铜钱放在茶几上,手指不敢触碰,像是怕被烫到,“一个月前,它开始发烫。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烫,是从里面往外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我把它放在桌上,它自己会动。半夜的时候,它会发出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我奶奶说,这枚铜钱是开过光的,能挡灾。但它现在这样,不像是在挡灾,像是在……”
“像是在什么?”
“像是在求救。”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白七七看着那枚铜钱,伸出手,但没有碰。“我能看看吗?”
阮宁点了点头。
白七七把铜钱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妖力探入铜钱的瞬间,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里面有一个人。”
阮宁的手抖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她的魂魄被人封在了这枚铜钱里。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她的记忆。她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面。她的童年,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爱人。所有的。”
“记忆?”林阳皱眉。
“对。有人把她的记忆从魂魄里抽了出来,封在这枚铜钱里。她现在是一个空壳——活着,能吃能喝能走路,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任何人,任何事。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装在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里。”
阮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是谁?她为什么会——”
“她叫沈若棠。”白七七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声音很轻,“我能看到她的记忆碎片。她小时候住在乡下,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河里有很多鱼。她喜欢光着脚在河里踩水,她奶奶在岸上喊她回来吃饭。她十八岁的时候去了城里读书,学的是护理。她二十二岁毕业,在一家医院当护士。她有一个男朋友,叫——”
白七七的声音卡住了。
“叫什么?”林阳问。
白七七抬起头,看着林阳,眼眶红了。“叫贺言。”
林阳的手指收紧了。
“她是贺言的未婚妻。”白七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两年前,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不是严重的车祸,只是擦伤,但她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可能是脑震荡引起的记忆障碍,会慢慢恢复的。但她一直没有恢复。因为她不是失忆,是记忆被人偷走了。”
“谁偷的?”
“不知道。铜钱里只有她的记忆碎片,没有偷记忆的人的信息。但有一点——”白七七把铜钱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两个字,“这上面的字,不是她奶奶刻的。是后来刻上去的。刻字的人用了某种邪术,把她的记忆封在了铜钱里,然后用她的名字做封印。只要铜钱上的字不消失,她的记忆就回不去。”
阮宁看着那枚铜钱,嘴唇在发抖。“那——那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她的记忆回去?”
白七七沉默了。她看着林阳,林阳看着她。
“需要有人把铜钱里的记忆引出来,引回沈若棠的魂魄里。”林阳说,“但这个人的魂魄必须足够强,强到能把被封印的记忆从铜钱里拉出来。普通人的魂魄做不到。”
“你能做到吗?”阮宁问。
白七七摇头。“不行。我是妖,魂魄和人类不一样。强行引导人类的记忆,会把她的记忆弄乱。”
两个人同时看向林阳。
林阳沉默了很久。“纯阴之体可以。我的魂魄感知力强,能触碰到记忆碎片而不损伤它们。”
“但你没做过这种事。”白七七的声音有些急,“你不知道怎么引导记忆。如果出了差错,她的记忆会乱掉,你的魂魄也会受损。”
“那你教我。”
“我——我怎么教你?我自己都没做过!”
“你见过吴老板怎么做。你跟我说过,他用妖力引导过一只小狐狸的记忆。”
“那是狐狸!你是人!不一样!”
“本质是一样的。魂魄引导魂魄,记忆归位记忆。”
“林阳——”
“白七七。”林阳看着她,“贺言帮了我们很多次。宋晚的事、秋棠的事、沈瑶的事。每次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他都在。现在是他需要帮助的时候。”
白七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阮宁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人,眼泪无声地流。
“贺言知道吗?”林阳问。
阮宁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棠失忆了,不记得他了。他每个星期都去医院看她,给她带花、带书、带她喜欢吃的水果。她每次都问他‘你是谁’,他每次都回答‘我是贺言,你的朋友’。她记不住他,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来教你。”她对林阳说,“记忆引导的原理,跟妖力引导差不多。你用的是感知力,我用的是妖力。你能感知到记忆碎片,我要教你的是怎么把它们从铜钱里‘拿’出来,不弄碎,不弄乱,像拿一件很容易碎的瓷器。”
“好。”
“如果中途你的感知力不够了,我会用妖力帮你。但如果我帮了你,你的魂魄里就会混进我的妖力,可能会——”她咬了咬嘴唇,“可能会让你暂时失去感知力。”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
“没关系。”
“林阳——”
“白七七。”林阳打断她,“我们开始吧。”
阮宁看着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能做什么?”
“你在这里等着。”白七七说,“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碰我们,不要碰铜钱。就坐在这里,看着。”
阮宁点了点头,退到沙发角落,双手攥着毯子,指节发白。
林阳盘腿坐在地板上,把铜钱放在面前。白七七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闭上眼睛。”白七七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月光照在水面上,“把感知力打开,探入铜钱。你会看到很多碎片——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碎片。不要碰它们,先观察。”
林阳闭上眼睛。感知力探入铜钱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拽入了一个五彩斑斓的空间。无数碎片在他周围漂浮,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每一片碎片都发着不同的光——金色的,是童年的记忆;蓝色的,是学校的记忆;粉色的,是恋爱的记忆;白色的,是工作的记忆。
他看到了沈若棠。她在河边踩水,奶奶在岸上喊她。她坐在教室里,阳光照在课桌上。她穿着护士服,在医院走廊里奔跑。她站在樱花树下,一个年轻男人朝她走过来——是贺言,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更短,笑容更亮。他递给她一束花,她接过来,脸红了。
“找到了。”林阳轻声说,“她的记忆碎片都在这里。完整的,没有缺失。”
“好。现在,找到贺言的那一片。关于他的记忆是最强的,用它做引子,其他的碎片会跟着它走。”
林阳在碎片中寻找。粉色的,樱花树下,贺言递给她花。找到了。那片碎片比其他碎片都亮,都暖,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找到了。”
“轻轻地碰它。不要拿,就碰一下。”
林阳的感知力轻轻触碰那片粉色的碎片。碎片震动了一下,发出更亮的光。周围的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开始朝那片碎片靠拢。
“它们动了。”
“好。现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往外引。像牵着一根线,不能快,不能慢,不能用力。”
林阳的感知力包裹住那片粉色的碎片,开始往外牵引。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碎片跟着它,像一群被母鸡带着的小鸡,慢慢地、有序地移动。
铜钱开始发光。暗褐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阮宁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