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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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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走过来,把她手里的信纸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拉进怀里。她的眼泪蹭在他的胸口上,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小块。年糕跳上沙发,蹲在他们旁边,尾巴慢慢地摇着。

“秀英是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他说。

“她在等谁?”

“等一棵树。”

“等到了吗?”

“等到了。”

白七七把脸从林阳胸口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她为什么还写信?等到了还写什么?”

林阳想了一下。“也许她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没等到。也许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走不动了,实在等不了了,就写了一封信。信写完了,她就等到了。”

白七七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抖。她想象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趴在窗台上,用发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写给一棵树。树不会回信,不会打电话,不会发微信。树只会等。等到了,就闪一下光。

她不知道树会闪光。她不记得木雕曾经亮过。但她想象那个老人写信的时候,嘴角一定是翘着的,眼睛一定是弯着的。就像她刚才读信的时候,虽然一直在哭,但心里有一个地方是暖的,是甜的,是翘着的、弯着的。

那天晚上,白七七又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一个院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草。院子中间有一棵树,很大,很老,树干上全是字。树旁边有一把竹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着髻。老太太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香气飘得很远。老太太看到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来了?”老太太说。

白七七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去。“你是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拍了拍旁边的竹椅子。“坐。茶刚泡好。桂花茶,我自己晒的。去年晒的,今年还有。”

白七七走进去,在竹椅子上坐下来。老太太把茶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香香的,有一点点甜。她喝下去的时候,从嘴巴到胃,整条路都是暖的。和吃林阳做的煎蛋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好喝吗?”老太太问。

“好喝。”

老太太点了点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笑。老太太伸出手,把叶子接住了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它以前就站在这里。”老太太说,“我七岁的时候,它还是一棵小树苗,我爹从山上挖回来的。我帮着培土浇水。它长得很快,比我还快。我在它下面长大,在它下面读书,在它下面嫁人,在它下面送走了我爹我妈,在它下面送走了我男人,在它下面送走了我儿子。它陪了我一辈子。我老了,它也老了。它死了,我锯了一截树枝,刻了一尊木雕。木雕在窗台上陪了我一年。后来我走不动了,不能来看它了。我给它写了一封信。我说,你等着,我很快就来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把那片叶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叶脉很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每一条路都通向她去过的地方。

“我来了。它不在这里了。但我来了。”

白七七看着她,看着那棵树,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和青砖和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这个老太太是谁,不知道这棵树和她有什么关系。但她坐在这里,喝着桂花茶,晒着太阳,听着树叶子沙沙地响,觉得这是她待过的最好的地方。

“我该走了。”老太太说。她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茶喝完了,院子看过了,树也看过了。该回去了。”

“回哪儿?”

老太太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走到树前面,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很糙,有裂纹,有树胶干了的痕迹。她的手在树干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转过身,朝院子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白七七一眼。

“姑娘,你替它浇水,替它晒太阳,替它说话。它遇到你,是它的福气。”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是我的福气。”

然后她走了。院子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白七七坐在竹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桂花香还在。她低头看着杯底,茶叶沉在下面,像一窝睡着了的小鱼。

她醒了。年糕趴在她胸口上,呼噜声很大。窗台上,那截树枝的七片叶子在月光里微微地颤着,像是刚笑完,还在轻轻地抖。

白七七把年糕从胸口上抱下来,走到窗台前。月光照在树枝上,照在那只蝉蜕上,照在木雕上。木雕没有光,只是一块木头。但白七七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很熟悉。不是“记得”的那种熟悉,是“见过”的那种熟悉。就像你在梦里去过一个地方,醒来之后忘了,但某一天你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桂花茶的味道,或者煎蛋的味道,或者阳光晒在猫肚子上的味道——你的脚步会慢下来,你的心会跳得快一些,你的身体会告诉你:这个地方,你来过。

她伸出手,把木雕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木雕很轻,很凉,表面光滑,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她把它翻过来,看到底座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用大拇指摸了摸那道裂纹,裂纹的边缘很光滑,不扎手,像是被摸了太多遍,棱角都磨圆了。

她不知道谁摸过这道裂纹。不知道多少人摸过。但她摸的时候,她的拇指沿着裂纹的走向,从边缘滑到中心,再从中心滑回边缘,来来回回地,一遍又一遍。动作自然而然的,像是摸过一千遍。就像她摸年糕的肚子,就像她把信贴在胸口,就像她一天浇三次水。

她把木雕放回窗台上,放在树枝旁边。木雕和树枝挨在一起,一个黄的,一个绿的,一个老的,一个新的,一个不会动了,一个正在长。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把它们照成了一体,像一个东西的两个部分,像一棵树的两根枝丫,像一个人和他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白七七站在窗台前面,抱着年糕,看着月光里的木雕和树枝。她不记得任何事了。但她知道一件事——这里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这截树枝,这尊木雕,这只猫,这封信,这个站在她身后、会在早上给她煎蛋的男人。它们不是随机地、偶然地、碰巧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的。它们是在等她。等她空出来,等她准备好,等她终于能够什么都不知道地、像一张白纸一样地、重新接受它们。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在等。她的身体在等,她的心在等,她胸口那一块被信纸捂暖、被猫肚子捂热、被煎蛋的香气捂软的地方在等。等一个什么东西来填满她。不是记忆,不是故事,不是那些已经化成了光的、被人收走了的、下辈子要来取的东西。是新的东西。是现在。是这一秒钟。是这一秒钟她站在窗台前,抱着猫,月光照在她脸上,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不怕。

年糕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呼噜声从她的臂弯里传出来,嗡嗡的,震得她的肋骨痒痒的。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年糕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猫的味道,太阳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那种她说不出来的、很旧很暖的味道。那种味道比记忆更老。人类还没有学会说话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在风里,在土里,在树的年轮里,在猫的呼噜里,在煎蛋的焦香里,在月光里,在眼泪里,在等到了之后终于可以笑出来的那一声叹息里。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窗台上,那截树枝的第七片叶子下面,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嫩绿色的凸起。那是第八片叶子。它还在长。还会长很多片。长到够到窗户的玻璃,长到需要换更大的花盆,长到可以从树上剪下来、插在土里、变成另一棵树。长到等来该等的人,收下该收的东西,流下该流的眼泪,然后笑了。

春天还很长。时间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