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1章 可惜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现在这扇窗户后面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透过米色的窗帘洒出来,和他记忆里的光几乎一模一样。
沈峰看着那扇窗户,觉得自己和那个亮着灯的窗户之间,隔了很远很远的东西。
不止是这条马路,不止是这些梧桐树,不止是二十八年。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彻骨的隔阂。
他不能靠近,不能触碰,不能承认那是他的。
他连停车看一眼都不敢。
“师傅,直接往前开。”
司机应了一声,出租车平稳地滑过那个路口。
沈峰的目光黏在那扇窗户上,直到车子转过街角,米黄色的外墙消失在法国梧桐粗糙的树干后面。
他的手指微微松开,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发着烫。
他没有回头。
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沈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那些他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开始往上翻涌。
沈峰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是1982年的冬天。
父亲沈修远,是改革开放后上海最早一批做外贸的人。
不是九十年代,比那更早。
沈修远是老三届,插过队,在生产建设兵团待了八年。
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回京海,读了外贸专业,毕业出来正赶上改革开放的潮头,进了上海一家国营外贸公司。
1980年代初,国家开始鼓励对外贸易,沈修远是第一批被派到广交会上和外商谈生意的人。
英语好,脑子活,做事又踏实,没几年就从公司里出来,自己注册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
那是真正的大时代。
沈修远的公司专门做纺织品的出口,把京海的棉布、丝绸、羊毛衫卖到欧洲和日本去。
生意最好的时候,手里握着好几个欧洲品牌的代工订单,公司账上的资金流水一年大几百万。
那时候的“万元户”已经是报纸上宣传的致富典型了。
沈家的日子过得不张扬,但那种殷实是实实在在地浸润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的。
房子就是1985年买下的,花了整整两万块,当时在这个街区是头一份。
沈峰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温润的人,说话不急不慢,喜欢听古典音乐,书房里有一台从日本带回来的黑胶唱片机。
周末的时候放莫扎特,音量调得很小,怕吵到邻居。
母亲周婉清是小学音乐老师,弹得一手好钢琴。
家里那架聂耳牌钢琴是她结婚时娘家的陪嫁,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每天下午放了学她就在那里教沈峰弹琴。
沈峰不喜欢练琴,总是找各种理由跑出去。
母亲也不逼他,只是笑着摇头,自己坐下来弹一首《致爱丽丝》。
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花园里的枇杷树,飘过铁门,飘到整条弄堂里。
邻居们都说,老沈家的琴声啊,比广播里的还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