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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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错过

冬去春来,州府向来也爱附庸风雅,说不上二十四番花信风宴,开春小宴也是有的。

午后,难得日头暖洋洋的,小宴刚散,衣着鲜亮的娘子们三三两两从花厅里出来,言笑晏晏,鬓边珠翠在春光下流光溢彩。

长史家娘子张芸招呼着陈静姝,一同踏下石阶,关切问道:“静姝姐姐,这便要归家去了么?可需用顺路送你一程?”

今日陈静姝是从州学被叫回来赴宴的,马车送完她便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绫裙,外罩淡青半臂,打扮得素净雅致,在一众争奇斗艳的闺秀中,反更显气质出尘。她闻言,轻轻摇头,婉拒道:“多谢,只是我暂不归家,还需往城西去一趟。”

张芸好奇:“城西?姐姐去那儿作甚?”

陈静姝语气平和:“去满心食铺用顿便饭。”

她声音不高,奈何“满心食铺”四个字如今在州府内宅女眷中着实有些响亮。几个原本正欲登车、或驻足话别的小娘子闻言,目光或多或少都投了过来。

开口的仍是王张,她圆圆的杏眼里带着惊讶:“可是……传闻中,连定王殿下都曾赞过的那家食铺?”

陈静姝微微颔首:“正是那家。”

几位娘子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意外。兵曹参军家的李三娘快人快语,掩唇笑道:“陈家姐姐好本事!竟能拿到他家的号?我家遣人去问了三四回,回回都说雅间已订满,连楼下散座都排到了旬日之后。听闻他家那二楼,可比登我们女儿家的绣楼还难呢!”

这话引得几位小娘子低低笑了起来,话语间难免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原来这满心食铺自三月前在州府城西锦绣街开张,不过数月光景,便已声名鹊起。

铺面分作两层,楼下招待寻常食客,价廉物美,终日座无虚席;楼上设了几间雅致包房,却非有钱便能得入,需得提前许久预定,且每日限定席面,由东家娘子亲自拟定菜单,等闲难求一席。加之定王的赞语,更是成了州府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皆想一尝之地。

张芸忍不住追问:“姐姐是如何订到的?莫非与那东家相熟?”

陈静姝并未详说,只道:“点头之交。”

她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诸人谁不是心思玲珑?立刻便明白,陈静姝话说的谦虚,但同那东家怕是关系匪浅。

又寒暄了几句,诸位娘子各自登车离去。陈静姝婉拒了张芸再次相邀同乘的美意,只带着自家婢女,沿着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向着城西方向行去。

春风拂过,还有些微凉。陈静姝步履从容,心思却微微飘远。

她也没想到虞满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三月前她偶然路过那街,见着满心食铺四字,还有些讶异,虞娘子居然将店都开来了州府?

虞满也瞧见她,请她进去喝杯茶水,顺道请她提笔蘸墨,写几张水牌。她也没有推辞,当即便写了,虞满便说等食谱忙完请她用顿便饭。

“娘子,那满心食铺,当真如此难求?”婢女莳花在她身侧小声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山长常年不在州府,一直在书院授学,陈静姝亦是,她姨母,也就是通判夫人还是念着女儿家总得嫁人,不时便唤她回来赴宴,总归还是得结识些闺中好友。

陈家说不上清贫,但也谈不上富贵,家中也只有两名婢女、数名杂役。

陈静姝回神,望着前方渐近的锦绣街口,轻声道:“物以稀为贵,人以誉而彰。定王一言,胜过千金。更何况……”她顿了顿,想起虞满谈,“那位虞娘子,确是个有真本事的。”

主仆二人转过街角,远远便瞧见了那栋门前有株老槐树的二层小楼。黑底金字的“满心食铺”匾额下,已有不少食客在等候,人声隐隐传来,与周遭静谧的官宦宅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静姝进到满心食铺大堂的雕花隔扇旁,看着堂内人来人往,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其间,人声与碗碟轻碰声交织,一派热闹升腾的烟火气象。

虞满正站在柜台后,低头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时而抬头对伙计吩咐几句,眉眼间带着忙碌却不见慌乱的神采。

陈静姝不欲打扰,正想寻个不惹眼的角落稍候,不料虞满恰巧抬眼望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隔着喧闹的人群,虞满眼睛一亮,唇角一勾,朝她点了点头,随即招来身边一个模样伶俐的小二,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小二便快步穿过桌椅,来到陈静姝面前,恭敬地躬身:“陈娘子万福,东家请您随小的上二楼雅间。”

陈静姝微微颔首,跟着小二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转角处悬着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

小二引她至廊道尽头的一间包间,门上悬着个小木牌,刻着“幽兰”二字。推门而入,陈静姝眼前微亮。这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后院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微风送来淡淡花香。屋内陈设简单,一桌四椅皆是竹制,墙上挂着几幅写意山水,角落的多宝格里摆着几件素净的瓷器和一盆虬枝盘曲的盆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沁人心脾。

小二安静地奉上茶水,又端来四样精巧的小食:一碟琥珀色的蜜饯金桔,一碟雪白酥脆的云片糕,一碟淋了桂花蜜的糯米藕,还有一碟看似普通却香气诱人的卤汁豆干。

“陈娘子请稍坐,东家忙完手头的事便来。这些是东家吩咐特意为您准备的茶点,请您先慢用。”小二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陈静姝依言坐下,执起白瓷茶盏,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回甘。她又依次尝了尝那几样小食,金桔甜而不腻,云片糕入口即化,糯米藕软糯香甜,就连那碟看似寻常的豆干,也卤得极其入味,咸香适中。她心中暗忖,不愧盛名。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虞满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额角有些细汗,笑道:“陈娘子久等,今日客人多了些,实在抽不开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上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

“这道叫‘金玉满堂’,”她指着一盘以金黄蛋丝为底,上面铺着嫩白虾仁和翠绿豌豆的菜式,“讨个吉利。这是‘荷塘小炒’,清淡爽口。这是‘酒香草头’,这时节的草头最是鲜嫩。还有这道‘蟹粉豆腐’,用的是今早才送来的新鲜蟹粉……”

最后,她将一小盅汤品轻轻放在陈静姝面前,揭开盖子,一股带着药膳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这道百合山药炖乳鸽是专门为你做的,我看娘子性子沉静,这汤最是温润补气,适合你。”

陈静姝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又听得虞满这般细致的介绍,尤其是那盅特意为她准备的汤品,心中不由地泛起一丝暖意。她性子清冷,不喜外露情绪,此刻也只是轻声道:“虞娘子费心了。”

虞满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快尝尝。”

两人安静用饭,席间只偶尔交谈几句。陈静姝提及方才在太守府门外,几位小娘子对满心食铺的闲话。

虞满听了,笑道:“不过是借着开张不久的新鲜劲儿,大家伙儿图个新奇罢了。等这阵风头过去,自然就淡了。”她语气平和,眼神清明,对自己食铺目前的盛况并无丝毫得意忘形,反而看得透彻。

陈静姝见她如此清醒,沉吟片刻,想起一事,便道:“州府各家女眷,时常会轮流做东,举办些小宴。若是能承办此类宴席,于食铺名声亦是佳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陈家门第尚不足以主持此类宴会,不过我姨母家,通判府上……”她本意是想问问虞满是否需要她从中牵线,话未说完,却被虞满打断。

“我知晓了,多谢陈娘子提点。”虞满笑容依旧,“这等机缘,看缘分便好。食铺立足,终究靠的是饭菜滋味和真心实意,强求反而不美。”

陈静姝闻言,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她看着虞满坦然自若的神情,心中那点帮衬之意,倒显得多余了。她心性之豁达通透,远超她所见过的许多闺秀,甚至一些男子亦不及。

一时之间,陈静姝倒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反而是虞满,又问起她州学里的事,诸如课程难不难,先生严不严厉,同窗之间可有趣事等等,语气中充满好奇,并无半分女子谈论学堂的拘谨。

一顿饭在颇为融洽的气氛中用完。陈静姝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便欲起身告辞。

虞满送她至食铺门口。陈静姝脚步微顿,似有迟疑,终是转过身来。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虞满,语气是一贯的淡然,却比平日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郑重:

“虞娘子,”她轻声开口,“裴师兄……他并非那般品性之人。外间那些闲言碎语,说你与他……你莫要放在心上。”

她说的,自然是近来州府隐隐流传的一些风言风语。都说那州府的那位解元裴籍,与虞满早有婚约,如今眼见春闱在即,自认必能高中,便瞧不上这开食铺的未婚妻子,竟借着游学的名头一走了之,如今连人影都寻不见,实乃背信弃义之徒。这些话,陈静姝在州学与各家女眷聚会时,或多或少都曾听闻。

虞满显然没料到陈静姝会突然提及此事,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眼睫微垂,复又抬起时,已恢复了之前的明朗。她看着陈静姝,语气轻缓却坚信:

“嗯,我知道他不是。”

陈静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婢女下楼离去。

送走了陈静姝,满心食铺午市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下来。虞满回到柜台后,看着账本,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系统,我看起来很像那种被负心汉抛弃、凄凄惨惨戚戚的苦情面相吗?”

系统电子音慢悠悠地响起:【宿主,根据大数据分析,您面相饱满,眉目舒展,实乃福泽深厚之相。主要是在当前情境下,裴籍自年关送来那匣子金银和点心后,便再无只言片语传来。眼看春闱在即,他若再不出现……外界这般猜测,也属常情。】

虞满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账本上晕开一个小点。她放下笔,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烦闷:“他不回来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赚钱自己花,把满心食铺开遍大江南北,这剧情直接改成大女主经商文,也挺好!”

系统着急:【……别呀宿主!事业爱情两手抓,谈谈恋爱调剂一下生活也好啊!裴籍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虞满轻哼一声,不再理会系统的絮叨,重新拿起算盘,将精力投入到眼前的账目之中。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距京城春闱只剩下七日。

虞满原本并无进京的打算,一来州府食铺刚稳定,二来……京城确实远。

然而,事与愿违。

州府一位与她有生意往来、且颇为赏识她手艺的绸缎商,牵线搭桥,为她引荐了京城一位有意合作的大客商。对方诚意十足,邀她务必在春闱前赴京一晤,商谈将满心食铺特色引入京城事宜。

三月春光渐盛,州府满心食铺后院的海棠已结了细密的花苞。虞满捏着那封从京城来的信,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人,去请薛娘子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商量。”她扬声吩咐,语气里带着果决。

薛菡匆匆赶来,鬓角还沾着刚从酒窖出来的微凉湿气。

虞满将信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