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阿寄脸上原本绷着的紧张神色松了些,忙躬身道:“学生愚钝,全赖先生平日悉心指点,一字一句教诲之功。”
“诶,此话不然。”老先生摆摆手,“老夫在此执教十载,经手的学子不在少数,论天资悟性,勤勉心性,你当属翘楚。”他顿了顿,从案头取过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白宣纸,递给阿寄,“再过几日,便是你十五生辰,为师别无长物,只为你择了二字,充作表字,也算一份期许。”
阿寄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纸上两个端正的墨字。
他心头一热,郑重叠好收入怀中贴身处,深深一揖:“学生拜谢先生厚赐!”
“时候也不早了,今日课业便到此,回吧,路上当心。”
“是,学生告退。”
走出那间飘着墨香气息的学堂,阿寄脸上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霎时褪去,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方才老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
“金榜题名”,“翘楚”……
他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又赶忙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才喜笑颜开,脚步都轻快得发飘。
“假以时日必定高中榜首!唯有你,天分最高!哈哈哈哈哈哈!”少年的得意毫无遮掩,嘚瑟的笑声响彻这片从村东头到家的密林,惊起林间几只栖鸟。
忽地,一阵略显凌乱,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从林子更深处传来。
阿寄的笑声戛然而止,想起儿时阿姐曾给自己讲过这片密林中有妖魔吃人的故事,像被忽然掐住脖子,迅速收敛神色,低下头加快脚步赶路回家。
“小公子……”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
阿寄脚步未停,只当风吹叶响。
“小公子……”那声音又起,更近了些,幽幽地缀在他身后,“还请……等一等……小公子!”
阿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却还是经不住这如影随形的声音,终于停下,迟疑地转身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株大树下,立着一个身影,是个女子,衣衫颜色黯淡,多处破损,倚着树干似乎站立不稳。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挟着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阿寄汗毛倒竖,下意识退后半步,声音发紧:“你……你是人是鬼?你若是鬼……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那女子抬起头,脸色在树影里显得苍白异常,嘴唇干裂。
“小公子别怕……我不是鬼。”她声音虚弱,断断续续,“我与兄长途经此地,遭了恶人劫杀……我兄长伤重,求小公子……发发善心,救他一救。”
阿寄这才注意到,大树旁半靠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一动不动,深色衣物几乎被暗沉的血迹浸透,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散出。
阿寄心头一悸,那点惧意被眼前的惨状冲淡几分,他快步上前,急道:“怎会如此?你们怎么不去报官?”
女子喘息着,眼神哀切:“正是要去……只是我兄长这般模样,实在挪动不得,小公子,可否……可否请你先行将他带回家中暂避,稍作照料?我这就赶往城中报官,寻大夫来。”
“这怎么行!”阿寄看她也是摇摇欲坠,“你也伤着,怎能再奔波?这样,我先扶你们去我家安置,然后我去城里报官!”
女子却缓缓摇头,语气坚决:“公子好意……心领了,此事恐有风险,不敢牵连公子过多,只求公子能照看我兄长片刻。”她望向树下昏迷的男子,声音低下去,“他……醒来后,或许会有些事记不真切,还望公子……多多担待。”
说罢,她不再给阿寄劝阻的机会,深深看了那昏迷男子一眼,转身便朝着村口方向踉跄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林木深处。
“诶!姑娘!姑娘你等等!我还不知你们名姓……”阿寄徒劳喊了两声,林间却只余风吹叶响。
他转头望着树下那个血污满身、不知死活的男子,再看看女子消失的方向,一咬牙,罢了,救人要紧!
他卷起袖子,走到男子身边,俯下身,费力地将那人一条胳膊搭在自己尚且单薄的肩头,用尽力气将人搀扶起来。
男子身躯沉重,血腥气味浓重,阿寄踉跄一步,稳了稳身形,深吸口气,一步步拖着沉重的负担,朝着家的方向艰难挪去。
待到阿寄和男子不见踪影,方才离去的女子竟又悄无声息显出身形,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印诀,不多时,地上血迹消失不见,一道朦胧光幕自林间升起,将前方小林村笼罩在内,隔绝村内所有气息。
“琉璃!”就在光幕光华流转将定未定之际,一声压抑着怒意的声音,自林外官道方向传来,“你乃上古神兽,如此行径,就不怕天谴吗t?!”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穿透神魂的凛冽威压,震得林叶簌簌作响。
琉璃身形微震,却未回头,唇角紧抿,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扬声道:“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无论是何因果,我一力承担!”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地面,朝小林村另一方向奔逃而去。
几乎在她动身的同一刹那,三道身影如流星赶月般掠至林边。
为首之人一袭雪白衣袍,正是凌霄华阳谢寰三人。
凌霄面沉如水,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琉璃的气息,眼底寒芒骤盛,无需多言,他抬手一指琉璃遁走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追!”
—
等宁音赶回小林村,日头早已西斜,天边只余一抹暗沉的橘红,她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院外老槐树下,刚一站定,心头便莫名一沉。
院门紧闭,静得出奇。
往日这时候,阿寄该下学在灶间忙碌了,可此刻,只有晚风掠过屋檐枯草的细微嘶嘶声,连鸡鸭都悄无声息。
还没下学吗?
“阿寄?”她推开门朝里走,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在家吗?”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暮色从她身后漫入,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翼。 宁音脚步顿住,手指悄然握紧。
“阿姐,你回来了。”阿寄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小心翼翼。
宁音蓦然回头,见阿寄站在灶房门口,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脸上神情看不真切。
“怎么了?”宁音蹙眉,目光扫过漆黑的正屋,“发生何事?为何不点灯?”
阿寄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依旧很轻:“阿姐,有件事……我得同你说。”
“你又给我找什么事了?”宁音心头那点不安在扩大。
阿寄没立刻答话,只是转身走向西厢房。
那是他住的地方,自从他年岁渐长,宁音便将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单独给他住。
他推开房门,侧身示意宁音进去。
宁音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门边矮柜上的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只一眼,宁音便僵在原地。
阿寄那张不算宽大的木板床上,赫然躺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处,缠着些匆忙撕下的布条,暗红色的血渍渗透出来,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床脚地面,胡乱扔着一堆沾染血渍的衣物。
“这是谁?!”宁音猛地转向阿寄,声音压不住地发紧。
“今日下学时,我在路上林子边遇到的。”阿寄连忙解释,“他和她妹妹说是遭了劫匪,他伤得重,走不动了,他妹妹已经赶去城里报官求援,我见他伤势严重,就先把他扶回来了。”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宁音只觉一股火气混着后怕直冲头顶,“你看他这一身血!万一他们是歹人?是逃犯?是妖魔……不管他是哪一种,你把他带回家,就是把祸事引上门!”她越说越急,声音却不得不压着,胸口起伏,“你现在就去找村长,我们一起把他送去城里去,越快越好!”
“可天都黑了,路不好走……”阿寄望望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阿姐,你看他伤得这么重,若是现在把他送走,只怕半路就……”
“阿寄!”宁音打断他的话,“你听阿姐一句,路旁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男人,救不得!一旦救了,轻则破财招灾,重则……家破人亡!”
阿寄却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一丝不解:“阿姐,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怎就断定他是恶人?若他是个好人,我们见死不救,由着他伤重死在外头……阿姐,这样不对。”
“……”
“你看他伤成这样,早就昏死过去,动弹不得,不然……我们留他一晚,好歹让他缓口气,明早天一亮,立刻送走,行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阿姐,你写的《三山记》,开头不就是孤女救下了重伤失忆被人追杀的凌霄仙君么?”
宁音呼吸一窒,像是被猝不及防掐住了喉咙。
“……什么《三山记》?”她稳住声音,别开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止是《三山记》,还有《花月缘》《闺门韵史》《长恨无涯》,我都看过。”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阿姐你每回藏着掖着不让我瞧,太显眼了。”阿寄望着她,眼神干净,却像细针,一针一针扎进宁音心底,“你写的故事里,仙君也好,侠女也罢,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虽然没有灵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可凡人……就不能济世救人么?怎么到了眼下,轮着我们自己,反倒要见死不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