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要完 第66节
他之所以不先逃,倒不是有多仗义,而是主子交付给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命!
他本不姓孙,而是姓阎,祖祖辈辈都是郑亲王家的包衣,他祖宗当年还是跟着多尔衮多阿玛一起打北京的呢!
可惜就是“跟着”而已,并无什么功劳,后来就被派给旗主王爷郑亲王家当包衣奴才,一当就是二百多年。
虽然是下五旗的包衣,但毕竟是郑亲王府直属的奴才,所以阎家包衣在大清一朝的日子真的挺舒服,甚至比那些寻常的旗人正户都强。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就是一代代阎家男丁的婚配都不容易。包衣家族的女儿都要去侍奉主子,小姑娘送进去,放出来起码二十五,有些甚至都三十几了,大部分还是残花败柳,但依旧非常吃香。不花上一大笔银子,是不可能八抬大轿娶进门的。
毕竟这些从主子身边放归的女包衣,都是正经有“编制”的包衣!娶了她们,这包衣世家才能传承下去。
要不然和城外的汉女结了姻缘,郑亲王府和都统衙门是不会认的。
毕竟,包衣奴才也是有一份铁杆钱粮发放的!
所以那些包衣奴才在外头养的孩子,就只能沦为民籍了,运气好的还能在主子家谋个不带编制的差事,运气不好的就得自谋生路去了。
而阎富贵就是一个运气好的没有编制的奴才,算是“奴无编”,所以才被派到孙恩保这个“官白当”身边当家人。
他要是个“有编”的“大包衣”,也没法往孙恩保身边派啊!
让郑亲王家的包衣在一个汉人知府身边当差……这可坏了等级!
包衣奴才比科举正途出身的汉人文官高级啊! 而在“官白当”身边当家人这份差遣,则是北京城里那些“奴无编”们人人眼红的肥差,这肥差又称“带肚子”,大概的意思就是那些个“官白当”肚子里的蛔虫!
有他们看着,那些个“官白党”就只能拼命贪污,老实还债。否则“带肚子”把他们做过的恶事带上证据往上一报,自有一场充军发配,乃至菜市口走一遭的祸事等着!
不过“带肚子”也有一怕,就是怕“官白当”殉职,殉了职就是大清忠烈,京城的主子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吃下坏账了,不可再去逼迫忠烈的家眷卖房卖地。
要不然朝中的汉官人人寒心,自会有人把消息捅到皇帝那里,主子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主子们也不能干吃亏啊!所以“官白当”殉职后的亏空,就得“带肚子”的和他们的家里人来背了。
孙恩保为了买到郴州知府的缺,可欠了郑亲王府一大笔银子!现在还没还上多少,要是这货忠烈了,他欠下的一屁股债,就得落到阎富贵身上,阎富贵……得拿命去还!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填上这个窟窿的身家。
而郑王府的主子们的利益是不能受损失的,他阎富贵填不上,就得阎包衣的“宗家”拿出多年的积蓄填进去。
破了大财的阎包衣家能放过他这个不中用的编外包衣?不得要他以死谢罪?
而阎富贵的老婆孩子又都在包衣阎家押着……他要是不乖乖回去领死,那他的老娘、老婆、孩子可就没了!
阎包衣宗家的那些包衣老爷,是真的不在乎他这个养在外面的族人的命的。
说起来,他这个编外奴才也不容易啊!
所以当这个阎富贵看见孙恩保失魂落魄回来的时候,就高兴的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孙恩保的官袍,都快喜极而泣了:“孙大人,你可回来了,快走吧……再不走,长毛就要打进来了!”
孙恩保忽然用一种阎富贵从未见过的阴冷眼神看着他,吐出四个字:“还不动手!”
阎富贵一愣,两个陈家的壮汉就一左一右上前,拧住他两条胳膊往后一扳,疼得他嗷嗷直叫:“做什么,你们做什么?”
陈起书只是冷声道:“杀你!你不要挣扎,割一刀便可。”
“杀我?”阎富贵只觉得不可思议,“姓陈的,你疯了吗?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孙大人,你还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陈家团练掏出把匕首架在了阎富贵的脖颈上,然后望着陈起书,陈起书重重点头,那人就用力一拉,鲜血就汩汩冒了出来。
阎富贵大怖,想要用手去捂伤口,可是两条胳膊却依旧被人反拧着。最后他只好努力抬了下脑袋,用死鱼般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孙恩保,想要问一句为什么?但是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脑海当中浮现出来的,只是他新娶的妻子,才满月的儿子,还有头发花白的老母亲。
“没了,没了,全没了……”阎富贵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些……直到最后。
孙恩保看着他慢慢死在自己的眼前,忽然笑了起来:“孙某总算做了一件为民除害之事……痛快!”
说着他就大笑着走进自己的大堂,在案几后面端坐好了,提起毛笔,拿过一张信纸就奋笔疾书,写好一封“遗折”,然后又和自己的官印一起交给了陈起书:“快些走吧……莫教长毛捉了去!记着,以后要当大清的官,就堂堂正正去当,莫学我,做些蝇营狗苟之事,买了个缺来,名为当官,实际上就是旗人亲贵的一条癞皮狗!
一十九年寒窗……一十九年啊!我日日苦读,不曾片刻偷闲,连新婚燕尔之日,也没有忘记读书……不值啊!不值!”
他写遗折和说话的当口,已经有人在他的衙门的房梁上挂好了上吊绳,还在上吊绳下摆了张椅子。陈起书扶着他登上椅子,看着他把上吊绳套进脖子里,又听他说了声“好了”,才一脚踹翻了那把椅子,送了孙恩保一路……
第105章 三爹在外,一爹在内
“租子重,利钱高,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太平,管教大小都欢悦。杀清妖,宰劣绅,开了城门迎太平……”
《迎太平》的歌声再一次响起,响得特别嘹亮,比上次在道州城响彻时更加嘹亮,这是因为唱歌的人多了。
郴州城到底是府城,人口比道州城更多,四周又都是山区,山里头多有私矿,失业的矿徒自不比道州来的少,全都汇聚在了城中要饭,无路可走,见着太平军打来,都跟见了救星似的,争先恐后加入!
看起来太平军在郴州又能再扩出两三万精兵,真个儿是发了财! 除了郴州城内起义的人多了,城外开进来的太平军的人马也多,足足四万之众呢!
那么多太平军浩浩荡荡地往城里开,而且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可叫城内的天地会兄弟高兴坏了。
这等大军,分明就是天兵王师,扫六合,定八荒,灭清妖,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大家能在郴州从龙拜上帝,资历应该也不算太浅薄吧?
罗耀国和萧朝贵、冯云山三人是一块儿进城的,都没有坐什么十几个人抬的黄缎子大轿,而是各自骑着马,混在太平军的马队当中入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