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要完 第498节
而每隔半里,铁杆上悬挂的、红灯笼形状的玻璃灯球(竹丝电灯)也次第亮起,将青灰色的城墙砖照得纤毫毕现。
然而,最让杨秀清感到窒息、甚至是恐惧的,是长江北岸的景象。
浦口方向,目力所及之处,是一片由无数厂房、仓库、高炉构成的钢铁森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几十根、不,是上百根粗大的烟囱如同巨人的手指,笔直地刺向暮色沉沉的天空。此刻,它们正肆无忌惮地喷吐着滚滚浓烟,黑灰色的烟柱在夕阳的映照下翻滚升腾,连接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烟云,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空气中似乎都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那是无数机器在同时运转的声音。火光在巨大的厂房缝隙间隐现,那是熔炉在燃烧!即使隔着宽阔的江面,杨秀清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散发出的、灼热而磅礴的工业伟力!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靠刀枪和跳大神来维持的“小天堂”?这分明是一座从天上搬下来的,真正的……地上神国!和《真约·天堂论》中描绘的种种天上的“神迹”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是……”杨秀清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啪嗒”一声掉落在柚木甲板上,他浑然不觉。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十年来,他一直沉浸在“天父代言人”的无上权威和周围的心腹们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中,自以为掌控一切,洞悉天国。他也想象过天京的繁华,却从未想象过……是这般模样!
而他带来的那六十万吨粮食,他引以为傲的“扶桑”铁甲舰,甚至他“天父四子”的神圣身份,在这片由钢铁、电光与浓烟构成的、轰鸣作响的真正的“小天堂”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合时宜。
陈承瑢和侯谦芳也早已是面无人色,呆呆地望着江岸那片灯火辉煌、烟囱林立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恐惧。他们当然是来过天京的,还不止一次。不过他俩也都有五六年没来天京了,对于这座日新月异的小天堂也觉得非常陌生。五六年前,天京还没有高架铁路,浦口的工厂也才刚刚建设,也没那种“灵能灯”,那时候还在用煤气灯呢!
这个天京城的“天堂化”速度,还是有点惊人啊!!
韦昌辉看着杨秀清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小得意——你这个天父四子变成乡下神仙了,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杨秀清耳中:“四哥,您看……这就是咱们的小天堂,是罗天使……为咱们天国六万万人,在地上建起来的小天堂。”
第868章 选举?你会吗?
江风裹挟着北岸浦口工业区吹来的煤烟,从长江水面一直卷上“东殿号”的甲板。而站在舷梯顶端的杨秀清却浑然不觉,此刻他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柚木栏杆,目光死死只是钉在下关码头上那支黑鸦鸦的军阵上。
三千名天京卫戍师的步兵,列成整齐的方阵,刺刀如林,在黄昏的余辉中闪烁着冷冽的杀气。他们身着藏青色呢料军服,铜扣腰带勒紧腰身,大盖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军靴踏在花岗岩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整座天京城都在震颤。 “立正——敬礼!”
一声口令炸响,三千杆步枪同时举起,刺刀斜指天空,刀刃反射着竹丝电灯的光芒,连成一片银色的海洋。
杨秀清的喉咙微微滚动一下——好重的杀气啊!
“四哥,瞧瞧!”韦昌辉站在他身旁,皮靴尖踢了踢甲板,咧嘴笑道,“天京卫戍师的仪仗队,专程候着您检阅呢!这身行头,是上海被服厂新制的,比太平军之前的红袍子威风多了吧?”
秦日纲也凑近半步,手指点向军阵,声音里压不住得意:“那枪更稀罕——天历二十二年式后装枪!七点八毫米口径,五发弹仓,打的是无烟火药弹。”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法国工程师帮着设计的,六百米内指哪打哪,比英吉利的恩菲尔德前装枪快六倍!”
杨秀清的腮帮绷紧,脸孔拉得老长。
他知道这枪。
朝鲜汉城兵工厂的洋人工程师曾说过,江南厂新出的利器能连发五弹不换膛,射速比前装枪快六倍。而他的东殿亲兵装备的“天历二十年式”,就是英吉利的恩菲尔德前装枪的仿品——那已经是朝日天国可以造出来的最好的步枪了。
差距,太大了。
……
跳板咯吱作响,杨秀清缓步走下舷梯,靴底踏上铺着花岗岩的码头时,他微微眯起眼。
罗耀国站在最前,呢料大氅被江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镀金左轮。冯云山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朴素的棉布长袍,拄着根手杖。萧朝贵军装笔挺,肩章上元帅金星熠熠生辉。洪宣娇的红头巾被风吹起,露出一头乌黑的秀发。石达开、洪仁玕、玛利亚等人依次排开,目光齐刷刷落在杨东王身上。
“四哥,一路辛苦。”罗耀国上前一步,伸手搀住杨秀清的肘弯,一脸的诚挚,“天京可盼您盼了二十年啦。”
杨秀清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玛利亚胸前的十字架上。这手握“郎努斯基之矛”的洋婆子今天穿着黄袄马面裙,冲他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万福礼——两手空空,没有带着那支曾经刺伤姬督和萧朝贵的长枪……
军靴踏地的轰鸣骤然逼近。
仪仗队分列成甬道,刺刀丛林里浮动滔滔杀气。杨秀清数着士兵背包旁晃荡的弹匣包——每个牛皮包里鼓鼓囊囊塞着五个弹夹。
他带来的一万亲兵,统共才配了三十万发子弹。
而眼前这三千人的弹匣里,就压着七万五千发。
还都是黄铜子弹啊!
这差距,比原来估计还要大。
……
“兄弟们辛苦了!”罗耀国突然朝军阵高喊。
“为国为民!”
三千条喉咙炸开的吼声撞得江面一颤。杨秀清袖管里的手指也是一哆嗦,他想起汉城练兵时,朝鲜兵喊“东王万岁”都像没吃饱饭……
打,看来是打不过的。
杨秀清这回算是彻彻底底绝了和罗耀国在天京城“碰一碰”的心思。
不过……打不过,还可以选啊!
……
高架铁路的钢梁在下关火车站上交错成了一张铁网。电气火车发出低声轰鸣,稳稳当当地滑进月台,玻璃窗映出杨秀清僵硬的脸色。
这是一节贵宾专用的车厢,车厢里的座位包着丝绒软垫,水晶灯盏悬在红木桌上方,洪宣娇的银匙正搅着咖啡杯里的方糖。 “四哥今后要当太平天国的东王,还是当朝鲜天国、日本天国的东王?”罗耀国指尖敲着堆放着小点心的镀银餐盘,似笑非笑,“三个王冠一起戴,脖子受得住么?”
冯云山的茶盏“咔哒”落在碟上:“天规森严!老四既归天京,朝鲜王位该给你家老二,日本王座则交给承天。至于东王世子……”他枯瘦的手指点向窗外掠过的浦口钢厂,上百根烟囱正喷着黑烟,“只继承天京东王府的这份家业。”
杨秀清的独眼扫过罗耀国和冯云山的脸面:“谁立的规矩?”
“大会定的。”萧朝贵啪一巴掌拍在了红木桌上,“咱们诸王——包括天上的洪天王在内,都得守这铁律!”
“天父四子也不能例外?”杨秀清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