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要完 第558节
随着黄昏降临,持续了十三个小时的惊天炮击终于趋于平息。
“天京”号司令塔内,硝烟味混合着汗味和血腥味,罗新华中将掏出已经变成灰黑色的手帕,用力抹去眼角早已干涸凝结的血痂。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远处那片还冒着滚滚浓烟的海岸线。
这时副官小野寺椿的声音忽然响起:“旗舰发来了张提督的命令!炮击编队进入休整!补充燃煤弹药!登陆部队全体一级战备!拂晓!拂晓发动总攻!目标——红滩!”
与此同时,在莫尔斯比核心要塞坑道深处。威廉·霍恩少将如同雕塑般坐在一张布满粉尘的椅子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伤亡名单。怀特少校的声音如同在葬礼上念悼词一般沉痛:“重炮……损毁……超过……七成……可战炮兵……只剩下百分之四十……人员伤亡……轻伤不计……已确认的……阵亡、失踪、重伤……五百七十人……”
霍恩少将深吸了一口充满了硝烟味儿的空气:“命令!给我守住滩头!最后一兵一卒也得给我钉在阵地上!不准后退!不准!让那些黄色垃圾见识见识盎格鲁撒克逊战士的勇气!我们有深壕!有铁丝网!有马克沁机枪!太平天国的陆军?就算他们能爬上岸,也别想活着越过我的三道反坦克深壕!”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最后的命令,然后又颓然地说:“向澳大利亚舰队司令部发电……求援,告诉他们,我们快顶不住了……”
……
1885年4月26日,拂晓。太平洋的海潮如往常一样,一次次拍打着那片在朝霞下依旧泛着诡异红色的狭长沙滩——红滩。
一夜无眠、蜷缩在濒临坍塌的潮湿坑道底部的澳新军团二等兵杰克逊,此刻却被一种沉闷的、从未听过的巨大声响惊动!这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令人心惊肉跳的轰隆声!中间还夹杂着尖锐刺耳的蒸汽嘶鸣!
杰克逊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己负责的狭窄射击孔,沾满泥土和惊恐的脸用力挤在冰冷的混凝土观察口上,向外望去。
“上帝!救……救救我们……”一句无意识的祈祷滑过喉咙,随即哽住,只剩下绝望的抽气。
在他有限视野的最前方,也就是红滩浅水区与内陆的交界处,那片曾被霍恩寄予厚望、布满了钢木拒马和焦油陷阱的开阔浅水带,正被前所未有的“洪流”所吞噬:
一艘艘体型庞大、船艏敞开如同鲨鱼巨口的登陆舰艇猛地撞上浅水边缘!沉重的钢铁门轰然落下,砸起数米高的泥浆水浪!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喷吐着浓浓黑烟的钢铁身影咆哮着从敞开的船艏轰然冲出!履带碾压着海水和湿软的滩涂,发出刺耳的锐响!圆形的旋转炮塔左右一转,细长的37毫米速射炮炮管已经无情地指向了杰克逊所在的坑道方向!
一辆、两辆、三辆……上百辆造型简陋,被称为“33式坦克”的战车,轰鸣着冲出了登陆艇!它们的履带无情地碾压在礁岩、沙砾和残骸之上,势如破竹!
在这些钢铁战车的身后,是数量更为庞大的登陆洪流!近三百艘大小登陆艇密密麻麻地冲向红滩!船艏门板落下,无数身穿土黄色卡其布作战服、背负沉重背包、刺刀在晨光下泛出寒光的太平天国海军陆战队员,呼喊着“天国万岁”的口号,如洪水决堤一样涌出!数千人的浪潮铺满了从潮间带到内陆斜坡的整片区域!刺刀形成的丛林带着令人胆寒的锐利气势,扑向澳新军团驻守的阵地。
在登陆部队的后方,火力支援达到了最狂暴的顶点!整整八艘吃水较浅、装甲厚重的“镇远改”级装甲巡洋舰,在经历了一夜的紧急维修和弹药补给后,悍然抵近至距离红滩不足一千五百米的极近距离!这个距离上的炮击已经不需要精确的观测和计算,瞄一下打出去就八九不离十了!
48门200毫米主炮、数百门各类副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无数高爆榴弹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射向岸滩纵深!目标不再是堡垒,而是霍恩少将精心布置的那些预备队集结区域、后方交通线以及那片异想天开下布置出来的“焦油陷阱带”!剧烈的爆炸连绵成片!巨大的火墙瞬间拔地而起,将那片区域连同下面致命的燃油一同点燃!炽热的气浪和翻滚的黑色浓烟甚至将部分滩头的视线都暂时遮蔽了!爆炸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摧枯拉朽!
坑道内的杰克逊,此刻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他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从无力的手中滑脱,“哐啷”一声掉在坑道积水里。旁边一位满脸胡渣、右臂缠着被血浆浸透绷带的澳新军团老兵,口中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扑向一挺看着还没散架的马克沁机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冲在最前方、正在迅速靠近的“33式坦克”,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压下扳机!
“咚咚咚咚咚——!”一串密集的重机枪子弹狠狠撞击在那辆蒸汽坦克的倾斜炮塔和前装甲板上!发出尖厉的金属刮擦声和撞击声,溅射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但那辆坦克只是稍稍顿了一下!顶部的观察口甚至没有关闭!沉重的履带毫无阻滞地继续轰鸣前进!
同时,坦克炮塔上架着的机枪也开始喷吐火舌,无情地卷过还有澳新军官兵驻守的阵地!
杰克逊瘫软地滑坐在地面的泥水里,看着坑道射击口外那辆如同地狱使者般不断接近的、越来越庞大的钢铁身影,以及其身后铺天盖地的滚滚人潮。那老兵绝望的机枪扫射显得如此微弱而徒劳,而且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发37毫米炮弹给“送走”了,走得非常安详……
澳新军阵地上也有一些充当反坦克炮的37毫米速射炮,然而数量太少,在昨天的持续十三个小时的炮火覆盖后,也不剩下几门能打响的了。
“没用的……没用的……他们的装甲……我们的子弹……打不穿……挡不住……”
杰克逊仰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射击孔,只能看到外面坦克那沾满污泥和血迹的巨大履带边缘,正轰隆着碾过自己头顶上方那单薄的土木掩体……
“……他们的人……比珊瑚礁上的沙砾……还要多……还要多……还要多啊……”
同一时间,南太舰队旗舰“江苏”号上,张宝大将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轻轻吐了口气:“终于上去了……”他回过头对参谋长杨用霖道,“给天京发电……土澳的大门已经洞开,下一站……就是悉尼了!”
第970章 收拾不了太平天国,还收拾不了墨西哥吗?
1885年4月末的伦敦,唐宁街十号厚重的橡木门紧紧关闭。与几日前白金汉宫金碧辉煌的公开峰会判若两个世界,此时的内阁会议室里,空气凝固的都让人无法呼吸了。
窗户紧闭,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春日的阳光,惟有几盏竹丝电灯在黄铜底座上散发着昏黄的光芒。雪茄烟雾在光线中盘旋缭绕,凝结成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俄国首席大臣本格掏出亚麻手帕,用力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俄国驻英大使吉尔斯坐在他身侧,一脸的愁苦,显然俄罗斯帝国在过去几个月间,并没有在德国人和土耳其人那边讨到什么便宜。 英国首相格莱斯顿嗯咳了几声,打破了沉寂:“格兰维尔勋爵,”他的目光扫过外交大臣,“伯爵,请为我们的朋友介绍一下西欧的局面。里尔之后,布朗基他们,还顶得住么?”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站起身,军情电报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他的礼服挺括依旧,但眼下的青黑却遮盖不住。“先生们,”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十天前,法兰西赤卫队最后的旗帜在里尔要塞的浓烟中倒下了。五万最精锐的红色法国士兵,连同半个里尔城,化为焦土。德军的工程兵已在原要塞区的废墟上重新铺设铁轨。源源不断的兵员和重炮即将通过这条新动脉涌向南方……”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桌面铺开的法国地图上,那敲击声在房间里异常清晰:“而贝特尼已成为德军的前进据点。巴黎和南锡……赤色法国的心脏地带,如今都面临着德军的兵锋!”
他没有提法国人可能的抵抗意志。那张严峻地图上,代表德军铁灰色箭头所指,已经说明了一切——根据刚刚成立的帝国总参谋部的判断,如果德军立即向巴黎进军,红色法国的政权很可能在三个月内崩溃!如果德军选择放弃“南锡战役”,那么红色法国有望在南锡再打出一个“里尔式”的守城战,红色法国也许还有机会在英国的支援下组建更多的军队保卫他们的首都……
但是选择权已经在柏林而非伦敦或巴黎了!
会议室中一片沉默,格莱斯顿垂着眼,银质的烟斗在指间缓慢转动。
接棒的是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他脸上刻意维持的镇定几乎挂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关于东线战场……”他语速极快,显然想迅速翻过这一页,“罗马尼亚方向。我军在普洛耶什蒂油田外围遭遇敌重兵集团……优势兵力发起进攻,但未能达成突破……后续部队受困于复杂地形,被迫后撤整顿……”词句含糊闪烁,竭力避免使用“溃败”这样的字眼。可那捏紧报告的指节却暴露了实情——哪里是后撤,是一场几乎成建制的歼灭战!俄国人甚至没来得及对油田进行破坏,就被德国佬打得丢盔卸甲,大败而走!
吉尔斯吸了口气,目光避开众人:“土耳其海峡方面,我方登陆部队被土军压制在一个狭小的突出部——卡拉米塞尔海滩。先期投入的两支海军陆战旅至今仍在死守滩头阵地,寸步难行!”他声音低沉下去,“更严重的损失是……我黑海舰队旗舰‘尼古拉皇帝’号战列舰……不幸触雷沉没。‘阿列克谢亲王’号装甲巡洋舰被280毫米岸炮重创,正在塞瓦斯托波尔紧急抢修……短期内,强攻海峡……已无可能。”他用“不幸”、“触雷”轻描淡写地带过一支舰队的核心主力战舰的毁灭性损失,仿佛那只是海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
沉默……连雪茄的烟雾都似乎凝固了片刻。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感到脸上一阵发烫,话都不会说了。本格大臣咳嗽一声,替他接过话茬,勉强挤出一线“光明”:“唯一有所进展的战线在高加索,我军已深入小亚细亚半岛腹地,逼近埃尔祖鲁姆要塞。”
“那里的每一座山头都立着清真寺,”英国战争大臣冷冷接话,“每一条山谷都可能埋伏着几千狂热信徒。”这话如同冷水,浇灭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圆桌另一端的美国总统加菲尔德和他的战争部长罗伯特·林肯——这位前总统之子在总统的阴影里挺直着背脊,代表北美战场开始发声。
林肯的声音很硬,是那种经历巨大挫折后极力维持镇定的硬邦邦。“北美和东太平洋,情形同样紧迫。”他翻开手中的黑皮文件夹,“首要威胁仍是尼加拉瓜运河!美西帝国和日本神国联军完成合流,近十万兵力已死死封堵了库伦卡湾的所有陆上通道。海军舰队的炮击密度在持续增加。我们……组织了三次大规模反击,试图撕开通往库伦卡湾的陆上通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全数被击退!洪天贵和罗新中收紧了绞索。”他翻过一页纸,上面的统计数据冰冷无情,“包围圈内,弹药、药品、食物……所有的物资补给只够维持不超过八周。时间一到,库伦卡湾要塞……必失!”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大西洋与太平洋咽喉位置那个醒目的红圈上。
“至于夏威夷……”林肯的声音透出一股压抑的疲惫,“瓦胡岛成了钢铁和血肉的磨盘。太平天国东太舰队依托珍珠港坚固船厂和瓦胡岛南岸预设的水雷阵死战不退。他们敢于驾驶价值数百万的战列舰冲入预设雷区!为诱敌不惜折损主力舰!”他似乎难以理解这种疯狂的战术逻辑,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军被迫……同样展开雷场封锁,将瓦胡岛以南海域几乎布成水雷的汪洋大海!双方都被死死钉住了!”
他的指头在瓦胡岛的东、北、西三面快速划过:“其他地方?登陆?可以!”那“可以”二字却透着极度的无奈和一丝嘲讽。“北岸威美亚湾,浪高三米,悬崖陡峭,唯一通道是马克沁机枪的火力走廊;东面卡内奥赫珊瑚礁盘密布,登陆艇开进去就是活靶子,上岸也是挨炮的料;西面?珍珠港主力舰队炮口就指着那里!几千人费尽力气爬上海滩又如何?守军多达数万,而且太平天国还在岛上修了铁路,他们的援兵坐着火车能很快抵达瓦胡岛沿海的任何一处战场!”
林肯啪地合上文件夹。“现实情况是,英美联合舰队主力只能挤在圣诞岛环礁进行维修补给!”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那地方……勉强能停船!但港口设施和修船厂过于简陋!连给舰船底部刮藤壶都靠临时搭的浮架!至于弹药……补充?漫长的运输线上任何一艘运输船都可能葬身太平洋!没有墨西哥西岸可靠的深水良港作为中转母港,我们太平洋舰队连最基本的食品和煤炭都难以运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格莱斯顿和加菲尔德:“而太平洋的那一边,我们的敌人刚刚砸开了南太平洋的大门。莫尔斯比港!一旦他们在莫尔斯比港站稳脚跟,就会向南推进……”林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控制的焦灼,“整个太平洋……还有谁能阻止那个蒸汽巨兽?当他们完成对全球最大陆块的征服整合,再转头北上……想想看!万吨巨舰将从北美西海岸一路炮击到巴拿马!我们此刻所有的抵抗都会变成……历史书上一段徒劳无功的脚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