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浆糊不是寻常的米浆,颜色微黄,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还有些许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
月瑶用一支细小的软毛刷,蘸了浆糊,均匀的涂在竹骨架上。
将裁好的纸片一一覆上,抚平,压实。
她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动作稳而轻。
指尖划过纸面,能精准的感知纸张的纹理,厚薄,以及浆糊浸润的程度。
糊到关节处,她会让纸微微打皱,模仿布料的褶皱。
糊到廉价,她会用指腹轻轻按压,让纸张微微凹陷,模拟肌肤的弧度。
两个多小时喉,纸人的身体基本糊好了。
素白的纸覆在竹骨上,有了人形的轮廓,只是还没有五官,没有色彩,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影子。
月瑶拿起那张剪好的脸,在背面图上浆糊,深吸一口气,将它对准身体头部的为之,轻轻的,稳稳的贴了上去。
就在纸脸与身体贴合的一瞬。
工作间里的油灯,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纸人身上弥漫开来。
月瑶收回手,后退半步,静静看着案上的纸人。
云岁寒也放在手中的颜料碟,走了过来。
纸人静静躺在案上,闭着眼,面容安详。
虽然还没有上色,没有点睛,但已经能看出几分照片里男人的神韵,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灵。
一种很微弱的,刚刚萌生的,如同初生婴孩般懵懂的灵。
“成了。”
月瑶轻声,烟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仪轨后的平静。
云岁寒点点头,从坏里取出那件洗的发白的灰色衬衣。
她拿起剪刀,从衬衣下摆不起眼的为之,剪下窄窄的一条布。
布条很旧了,纤维已经有些酥脆。 她将布条绕在纸人右手的手腕上,打了个简单的结。
“有了旧衣,便能识旧主的气息。”
月瑶解释了一句,虽然云岁寒也懂。
接下来是灯笼。
灯笼的骨架更细,糊纸也需要更加小心。
用的还是回魂青纸,但月瑶在糊之前,用银针在纸上极细的刺出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一种古老的,引导灵光流转的符纹。
糊好灯笼,月瑶从按下取出一小截蜡烛。
蜡烛是白色的,很细,掺了晒干的槐花和某种特殊树脂,点燃后有一种清冷的,能穿透阴阳的光晕。
她将蜡烛固定在灯笼底座。
拿起那柄黄铜钥匙。
“钥匙是凭。”
月瑶说着,用一根很细很细的红绳,将钥匙在纸人空着的左手上。
“有了它,无论路有多黑,巷子有多长,总能找到那扇门。”
最后一步,是点睛和上色。
云岁寒已经调好了颜料。
她用的是特制的矿物颜料,调入了少许朱砂,金粉,以及一滴从石缸井水中萃取的,被称为无根水的精华。
颜料在碟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光泽的肤白色。
她用一支超细的狼毫笔,蘸了颜料,开始为纸人上色。
脸颊,脖颈,手背……
颜色很薄,一层层染上去,让纸人原本苍白的躯体,渐渐有了活人般的润泽感。
月瑶则在另一边,为纸人缝制简单的衣物。
用靛蓝色的棉布裁出对襟短褂和长裤,针脚细密均匀。
她缝的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一种专注。
当最后一笔颜色染完,最后一线衣角缝好。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井上方的天空,露出了一角深蓝色夜幕。
纸人已经穿戴整齐,静静的躺在案上。
素白的脸有了血色,靛蓝的衣裤合身,右手腕系着灰色布条,左手提着那盏尚未点燃的六角宫灯。
灯骨精巧,纸面素白,只有针尖刺出的符纹,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只差最后一步了。
云岁寒和月瑶对视一眼。
月瑶走到窗子边的水盆前,洗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她走回长安前,在纸人的头侧方站定,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放缓,放缓。
最后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工作间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不再跳跃。
只有天井石缸里,偶尔传来一滴继续的雨水坠落的轻响。
叮!
月瑶睁开眼睛。
她的眼瞳,那烟青色的眸子,此刻颜色似乎深了些,眼底深处,有点点细碎的金芒,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