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沉骨湾
白骨渡往下游去,黑河水色越来越沉。
运尸舟穿过一片灰白尸雾,船底不时撞上浮尸,发出沉闷声响。被封住的筑基水尸锁在船头,眉心封尸钉外缠着三道铁链,偶尔抬头看向前方,喉间便会滚出低低的水响。
霍青舟站在船尾,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他本是外堂筑基,这次奉命来白骨渡处理失船,本该由他领队。结果陈平安刚到半日,先压了筑基水尸,又拿走沉河尸元,现在连去哪里都由陈平安定。
心里不舒服是肯定的。
但霍青舟也不是蠢人。
水尸眉心的断契符摆在那里,沉骨湾的线索也摆在那里。陈平安已经把路点出来,他若还为了领队名头硬拧,只会显得自己没本事。
陈平安站在船头,望着下游,心里同样把这趟事算得很清楚。
进沉骨湾,他只要三样。
郭沉舟的人。
三艘尸舟的账。
还有能推水行尸元的沉河尸髓。
拿齐就回白骨渡,先冲筑基二层。
其余什么散修渡口的规矩、黑市的脸面、霍青舟的心气,全都排在后面。
修为不够,讲再多道理都是废话。
“陈师弟。”霍青舟终于开口,“沉骨湾不归白骨渡管。那边是散修地界,郭沉舟经营断契铺十几年,背后也有些人。我们带人进去拿他,容易引起乱子。”
陈平安看都没回头:“那就别带太多人。”
霍青舟一怔。
陈平安继续道:“李倩留船上记账。段青骸跟我进湾。霍道友带白骨渡的人守住水口。郭沉舟若跑,先断他的船。”
霍青舟皱眉:“你一个人进断契铺?”
“不是一个人。”
陈平安抬手拍了拍船头铁链。
那具筑基水尸低低嘶吼,尸绿双眼死死望向前方。
“它会带路。”
霍青舟顺着水尸目光看去。
黑河在前方分出一条极窄支流,支流两侧全是黑色沉骨,水面却没有半点波澜,像一条死河。
“那边是沉骨湾的私渡。”霍青舟脸色微变,“运尸舟不能走,吃水太深。”
“那就换小船。”
陈平安说完,直接跃上一旁的黑木尸艇。段青骸拖着铁骨尸跟上,独目女尸则无声站到船头。
霍青舟看着那条死河,心里有些犹豫。
陈平安回头看他:“霍道友,守水口。”
这句话很平淡,却把分工说得清清楚楚。
你不想进也行。
但别挡路。
霍青舟脸色变了几次,最终咬牙道:“我带两人跟你进。沉骨湾若真有人对任务修士动手,白骨渡不能当没看见。”
陈平安点头。
这人总算还有点担当。
尸艇驶入支流后,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河面漂着破碎尸衣、断掉的封尸钉,还有一些泡得发白的骨牌。被锁在船头的筑基水尸越来越躁,几次想撞断铁链,最后都被独目女尸空洞瞎眼里落下的一丝尸光压回去。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石楼。
沉骨湾到了。
这里不像渡口,更像搭在河骨上的黑市。岸边停着十几艘小型尸舟,船上摆着阴鱼、尸骨、旧符、残缺尸材。许多修士戴着灰布面罩,来去匆匆,没人愿意多看别人一眼。
尸艇刚靠岸,便有两名黑袍修士迎上来。
其中一人扫了眼船头水尸,脸色微变,随即强自镇定:“几位道友,沉骨湾不收白骨渡的尸船。若有买卖,按湾里的规矩来。”
陈平安跳下船,直接问:“郭沉舟在哪?”
黑袍修士冷声道:“郭师傅不见外客。”
“那就让他见。”
陈平安话音刚落,船头筑基水尸忽然猛地抬头,尸链崩得笔直。它没有扑向黑袍修士,反而盯住湾内最深处一座挂着黑骨牌匾的石楼。
牌匾上写着三个字。
【洗契坊】
水尸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嘶吼。
眉心那道残缺断契符,竟也微微亮起。
陈平安眼神一冷。
找对地方了。
他没有再理黑袍修士,抬脚往洗契坊走。
两人脸色一变,刚想拦,独目女尸已经低垂着头站到他们面前。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空洞瞎眼中那一点灰黑尸光微微一闪。
两名黑袍修士脚下影子骤然一沉。
像被什么东西按进泥里。
两人脸色煞白,竟一时迈不开步。
段青骸跟在后面,看得心里暗爽。
当初在阴骨堂,他就是这么被陈平安一步步压下来的。现在换成外人吃这份亏,感觉居然还不错。
洗契坊大门紧闭。
门上钉着七枚断尸钉,门缝里却飘出一股很重的尸油味。
陈平安抬手,朝船头一勾。
筑基水尸被铁链拖到门前,忽然一头撞在门上。
轰!
七枚断尸钉同时炸裂。
黑门向内倒下。
里面不是铺子,而是一座半沉的水牢。
水牢中央锁着一艘运尸舟,船身上还留着白骨渡的黑骨铃印。船舱半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炼尸,尸契全断,却还没完全腐坏。
失踪尸船之一。
霍青舟脸色顿时变了。
沉骨湾周围也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白骨渡的尸船被藏在洗契坊里,事情已经不是普通买卖了。
这时,水牢最深处传来一阵掌声。
“阴骨堂三席,果然名不虚传。”
一名中年黑袍修士缓缓走出。
他面容蜡黄,右手戴着黑骨手套,手指间夹着一把细长尸刀。尸刀上满是水纹状符痕,正是沉骨湾断契师常用的断契刀。
郭沉舟。
他看了眼被锁住的筑基水尸,又看向陈平安,语气不紧不慢:“一具断契水尸,居然还能找到这里。陈三席,你比白骨渡那些废物有点本事。”
霍青舟脸色一沉,刚要开口,陈平安先道:“三艘尸舟,谁让你断的?”
郭沉舟笑了:“你一进门就问账,不问价格,不问规矩,倒真不像个魔门亲传。”
“我再问一遍。”陈平安看着他,“谁让你断的?”
郭沉舟手中尸刀转了一圈,脸上笑意淡了。
“陈平安,这里是沉骨湾。你带着一个筑基水尸和几个人,就敢砸我的门,是觉得白骨渡能护住你,还是觉得阴骨堂能隔着这么远替你撑腰?”
陈平安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水牢里的尸舟,又看向郭沉舟身后的暗处。
那里藏着六具炼尸。
尸气不弱,至少三具是炼气圆满,还有一具半步筑基。显然郭沉舟早就准备好了。
陈平安心里毫无波动。
他现在是筑基一层。
不是之前那个每碰见炼气圆满都要反复算路的陈平安。
他来这里,不是讲规矩。
是拿人。
“你有三息。”陈平安淡淡道,“交出断契账和剩下两艘尸舟的位置,我留你活着回白骨渡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