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七灯归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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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渡一役之后,陈平安没有立刻回阴骨堂。

他在黑河上闭关半月,借沉河尸元、玄阴沉骨与尸髓池底的水行精髓,将筑基二层彻底巩固。

黑甲水尸也被他重新炼过一遍,眉心旧符洗净,换上新印。

等他带着尸船回到阴骨堂时,北坟外的灰雾已经压得很低。

宋沉霜站在北坟阵外,脸色比平时还冷几分。

她身后那三十六枚镇尸钉全都扎进泥里,钉身却在微微颤动,像地底有东西正一寸寸往上顶。

李倩抱着骨简站在旁边,见到陈平安,第一句话便是:“第四灯芯封不住了。”

陈平安眉头微蹙。

他刚从白骨渡回来,连洞府都没进,便走到阵前。

沉尸石贴在北坟地面上,石面立刻浮出七道极淡的灰线。

第一道在北坟深处。

第二道指向宗务堂后库。

第三道落在阴尸坟场。

第四道则被砸碎在归匣台废墟下。

剩下三道,竟都在往北坟聚。

“不是第四灯封不住。”

陈平安看着那七条线,心里一点点发凉,“是前四盏灯在往一处归。”

宋沉霜道:“祖殿骨镜刚照过,旧墓门影已经从北坟底下浮出来了。守殿师叔让人封山,可封阵刚起,供灯房、九阴尸棺、黑匣都同时有反应。”

陈平安心里骂了一句。

这破旧墓是真会挑时候。

他前脚刚把第四灯的转运台砸掉,后脚七灯就不走宗门流程了,干脆往旧墓本体里缩。看来归匣台断掉,确实把它逼急了。

“楚九阴呢?”陈平安问。

宋沉霜抬头看向北坟另一侧。

灰雾中,九阴尸棺静静悬着。楚九阴立在棺前,脸色比过去更白,右手压着棺盖,棺内不时传出低沉撞响。

九阴尸棺缺的第九位,正在被什么东西往里塞。

而那东西,显然不是普通尸材。

陈平安走过去,楚九阴没有回头,只道:“第六灯在补位。”

“我知道。”陈平安盯着尸棺上不断浮出的黑灰纹路,“它不是要借你的棺开门,是要把你这口棺变成门。”

楚九阴沉默片刻,道:“九阴尸棺原本就是镇门器。第九位空着,门便不开。可七灯一归,它会自己找活尸补位。”

陈平安看了一眼自己。

五脏尸轮已成。

无册筑基。

尸先立,人后随。

如今他还是活人,却有完整尸基,是最合适的“活尸”。

旧墓若真要补位,第一个盯上的恐怕就是他。

楚九阴终于转过头,眼神极冷:“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平安听得想笑。

走?

北坟、黑匣、骨牌、尸灰、归匣台、白骨渡,他一路都是从死人堆里抢出来的。现在七灯全往北坟缩,他若走,灯路便会顺着阴骨堂、宗务堂、祖殿、白骨渡继续烧下去。

到最后,他照样跑不掉。

“我不走。”陈平安道,“不过这次不能再一盏一盏灭。”

楚九阴看着他。

陈平安抬手按在沉尸石上,七条灰线缓缓汇成一团黑影。黑影中央,浮出一座模糊的旧墓门。

“七灯现在想归坟。”陈平安声音很稳,“那就让它们归。”

宋沉霜眉头一皱:“归坟?”

“归旧墓,不归活人。”陈平安看着北坟,“它们以前借名、借愿、借尸契、借账册,把活人和尸都当成灯油。现在我要反过来,把所有灯路都压回旧墓里。”

李倩脸色微变:“可旧墓门一旦全开……”

“所以得有人在门外锁,有人在门里断。”

陈平安把话说得很直接。

宋沉霜负责锁阵。

楚九阴负责压九阴尸棺,不让第九位补成。

李倩负责把旧账全部记死,让宗务堂与祖殿断掉向旧墓输送尸灰、旧令、失败符的流程。

陆闻骨带黑匣去北坟门前,逼出匣中那道影。

段青骸与铁骨尸守住北坟外阵,谁想在这时候动灯册、动尸灰、动封条,先钉谁。

而他自己,要进旧墓。

把七灯的根,连同那团一直藏在规矩、账册、尸棺背后的东西,一起揪出来。

宋沉霜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你一个人进?”

陈平安点头。

“旧墓最会借人。”他说,“人多,只会给它更多路。我带独目女尸和黑甲水尸进去,够了。”

宋沉霜没有再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寒白尸核,放到他掌心。

“寒愿尸核。阴尸坟场那具女尸留下的阵核,我原本想等你稳了再给。”

陈平安一怔。

宋沉霜淡淡道:“别误会。你死在里面,我拿不到旧墓阵心,之前的约也就没了。”

陈平安收起尸核,心里却松了一下。

这女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

可她能在这种时候把压箱底的阵核拿出来,就已经够了。

“守好外面。”陈平安道。

宋沉霜看着他:“你也一样。”

北坟门影缓缓浮起。

黑匣被陆闻骨抱到门前时,盒面没有再写“开门”,也没有再问“归不归”。只是浮出一行极淡的字。

【棺中非我。】

陆闻骨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他已经断了愿,却还是能感觉到匣中那股很深的冷意。陈平安走过去,伸手按住黑匣。

“你不必带她出去。”陈平安道,“今日让她自己选。”

黑匣沉默许久。

随后,盒盖裂开一条细缝。

一道穿着灰白旧衣的女子身影,从匣中慢慢走出。她没有完整五官,脸像被岁月磨平,只剩一双极深的眼睛。

她看着北坟门影,过了很久才道:“我不是棺里的人。”

陈平安点头:“我知道。”

“棺里的是归灯祖念。”女子声音很轻,“它原本是守门的人。后来它把每一个筑基失败的人、每一具无主尸、每一张旧符、每一次归档,都记成了自己的灯。”

李倩握着骨笔的手微微发紧。

原来如此。

归灯祖念不是某个躲在暗处的人,也不是哪一代长老。

它是阴骨堂几百年规矩里养出来的怪物。

它借祖殿的护道符,借宗务堂的归档,借阴尸坟场的未归骨牌,借九阴尸棺的空位,把所有失败者的残余都做成灯油。

它守住了尸界门。

也靠这扇门,吃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尸路。

“你是谁?”陈平安问。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忘了名字。”

陈平安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