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道:“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北伐非同小可,万一有失……”
“殿下!”
赵崇猛地打断他,语气严厉,“此乃社稷存亡之秋,岂可再行妇人之仁,坐视逆贼坐大?若北伐有失,老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圣裁!”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御座上昏昏欲睡的小皇帝。
这次,他不再“请求”,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逼迫。
小皇帝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但这哭声,在赵崇和另外两位王爷耳中,却成了默许。
经过数日激烈的争吵、妥协、利益交换,在赵崇的威逼、利诱,以及秦王晋王自身野心的驱动下,一个脆弱的、名为“北伐”的联盟,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勉强拼凑了起来。
永宁元年冬,一道以“皇帝”名义发出的“北伐檄文”和“募兵诏”,再次从神京发出,传檄四方。
檄文将萧宸的罪状又丰富了几十条,号召“天下忠勇”,共赴国难。
同时宣布,以秦王萧锐为征北大元帅,晋王萧铭为副元帅,总领北伐军事。
萧珏留守神京,总督粮饷。
赵崇总摄朝政,协调各方。
为了壮大声势,震慑萧宸,也为了给自己和天下人打气,檄文中将这次拼凑起来的兵力,吹嘘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五十万!
檄文宣称,朝廷已集结五十万天兵,即将北上,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寒渊逆贼,还北疆安宁,复朝廷威严!
然而,真正的内情,只有核心的几个人清楚。
秦王萧锐拿出了他麾下最精锐的神策军三万人,以及通过各种手段控制的京畿附近兵马两万人,合计五万。
晋王萧铭也差不多,抽调了其掌握的京营精锐和部分边镇旧部,凑了四万余人。
萧钰在赵崇逼迫下,咬牙从东宫六率和控制的少数城防军中,挤出了一万五千人。
赵崇则利用“摄政”权力,强行从神京及附近州县,征调、招募了约三万新兵和民夫。
再加上从河北南部几个尚未完全失控、又对萧宸心存恐惧或敌意的州县,强行摊派、抽调来的约五万杂牌军。
林林总总,七拼八凑,这支所谓的“北伐大军”,实际兵力,勉强达到二十万。
而且成分极其复杂,派系林立,装备五花八门,训练水平参差不齐,士气更是低落。
其中真正可战之兵,不过秦、晋二王的八九万核心部队,其余大多为乌合之众。
粮草方面更是捉襟见肘。
“北伐特别捐”在混乱的南方几乎收不上来,在神京及附近强征,也只是杯水车薪。
赵崇不得不挪用本已见底的国库存银,并强行“借”用了几家与他不睦的富商巨贾的家产,又向城中百姓加征了数种名目的“战时税”,才勉强凑齐了首批开拔的粮饷,后续补给,完全是个未知数。
就这样,一支号称五十万、实为二十万,内部矛盾重重、粮草不济、士气低迷的“北伐大军”,在永宁元年寒冬来临之际,在神京百姓或麻木、或恐惧、或嘲讽的目光注视下,乱哄哄地开出城门,沿着官道,迤逦北上,目标直指——幽州。
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鼓号喧天,声震四野。表面看去,倒也颇有几分“王师北定”的气象。
但稍微懂行的人,都能从那散乱的队形、士兵们茫然而疲惫的眼神、以及将领们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隔阂与提防中,看出这支大军的虚浮与脆弱。
秦王萧锐和晋王萧铭骑在高头大马上,位于中军,望着前方似乎无边无际的行军队列,脸上却没有多少即将建功立业的兴奋,反而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五十万……呵呵。”
晋王萧铭低声嗤笑,“能走到幽州城下,还剩下三十万,就算不错了。”
秦王萧锐面色冷峻:“萧宸不是易与之辈。此番北伐,凶多吉少。但……也是机会。若能趁其不备,速取幽州,或可一战定乾坤。若是迁延日久……”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
若是战事不利,或者陷入僵持,那么后方的赵崇和太子,绝不会放过给他们捅刀子的机会。
甚至他们彼此之间,也难保不会在关键时刻,为了保存实力而互相算计、甚至背后捅刀。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务必在萧宸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幽州城下!”秦王萧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下达了命令。
萧宸看着夜枭送来的最新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北伐军”的虚实、内部矛盾、以及那号称五十万、实为二十万的真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猎物终于入彀的、冰冷的了然。
“二十万……五十万……”
他轻轻放下密报,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从神京延伸向幽州的、代表敌军行军的红色箭头上。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