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此间2
这个季节的苏黎世白昼极长,过了八点半,夕阳仍悬在天边,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橘色的光晕里。
季殊牵着裴颜的手,沿着利马特河缓步而行。
河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波光粼粼地晃着眼,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偶尔有天鹅游过,在水面上留下细长的涟漪。
“好看吗?”季殊侧过头,看着裴颜。
裴颜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金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深邃冷峻的眼眸柔和了许多。
“好看。”她说,“我以前也来这里出过几次差,但总是很匆忙,从没停下来好好看过。”
“那我就当,”季殊嘴角轻扬,“姐姐这次是为我而驻足的。”
裴颜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本来就是。”她说,“不用当作。”
季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意压不住地从唇边漫开。
裴颜就是这样,不会说漂亮的情话,也不会刻意制造浪漫,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自己还浑然不觉。
这种反差萌,让人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
季殊将下巴轻轻搁在裴颜肩上,双手环住裴颜的腰,整个人靠了过去。
“姐姐,”她闷声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裴颜问。
季殊本来想说“你真是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魅力”,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话太直白,裴颜听了肯定又要手足无措,耳尖发烫,表面强装镇定,好一会儿才能恢复过来。
算了,这次就放过她吧。
“没什么。”季殊忍着笑,把脸往裴颜肩窝里埋了埋。
裴颜大概也猜到了季殊的意思,故而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住季殊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两人就这样停在落日余晖里,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以前我经常来这儿。”季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有时带着速写本,画河对岸的房子,画那些游船和来来往往的人。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这里发呆。”
裴颜静静地听着。
“我会想自己存在的意义,想自己做的那些决定到底对不对,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季殊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金色的天空正在缓慢地褪去色彩,云层的边缘开始染上浅紫和灰蓝。“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她停顿了一下,思绪像是飘回了某个更远的过去。
“也会想,要是能和阿颜一起看一次日落,该多好。”
河面吹来一阵微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裴颜的头发被吹起几缕,拂过季殊的脸颊。
“你的愿望实现了。”裴颜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季殊的指节。
“对,”季殊低头看向两人交迭的手,在裴颜耳边轻语,“所以我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裴颜转过身,看着季殊眼中闪动的光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心里默默补全了——
以后也会是的。
季殊虽然不知道裴颜心里在想什么,却从那只手掌心的温度、从彼此交汇的视线里,读懂了那份无需言说的承诺。
夕阳一点点沉入天际线,河面上的金色渐渐被深蓝吞没,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
“走吧,”季殊松开裴颜的腰,重新牵起她的手,“去我的咖啡馆。”
她带裴颜拐进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旁是老式建筑,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在暮色中格外静谧。走了七八分钟,季殊在一家门面低调的店前停下。
玻璃门上挂着一块木质小牌子,上面用德语写着“geschlossen”——已打烊。
季殊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裴颜先进。
“欢迎光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
裴颜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每个角落。
店面不大,布置得却很用心。暖调的灯光,原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也有静物。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角落里散着几个柔软的靠垫,窗台上摆着翠绿的植物。
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有生活气,和裴颜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冷硬的会议室、谈判桌、商业计划书,完全是两个世界。
裴颜的目光在那几幅画上停留了很久。她认得季殊的笔触——线条干脆利落,色彩层次丰富,看似随意,却又处处透着精心。每一笔都带着安静而专注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胀。
这些年,季殊在苏黎世生活,读书,画画,开咖啡店,做公益。这些她都知道,林姨每个月都会给她发详细的报告。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此刻站在这间小店里,裴颜才真正感受到季殊在瑞士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做喜欢的事,学热爱的东西,有可以聊天的朋友,有一方让人感到温暖与安全的角落。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庸,而是一个独立的、有着蓬勃生命力的人。
裴颜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当初自己放了手,庆幸季殊没有在那段黑暗中被摧毁,庆幸这个孩子依然保持着那份让她心动的、永不熄灭的光芒。
“阿颜?”季殊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你在看什么?”
裴颜回过神来,发现季殊已经系上围裙,正在摆弄咖啡机。
“看你的画。”裴颜说着,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季殊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忙活。研磨、压粉、萃取,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蒸汽棒在奶缸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店里很安静,只有这些声音在空气里飘荡。
裴颜的视线在墙上继续游移,然后,她看到了一幅不一样的画。
其他画都是瑞士的风景——苏黎世的街道、利马特河的河水、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唯有那一幅,画的是一片a国景观中常见的湖水。远处是青山,近处有木栈道和亭台,湖边是绿树成荫的堤岸。
裴颜认出来了,那是她带季殊去过的那个湖。
“这幅画,”裴颜声音微涩,“是什么时候画的?”
季殊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顺着裴颜的目光看去。
“来苏黎世的第一个夏天。”她收回视线,回答道,“那时候什么都不习惯,也没有朋友,总会胡思乱想。后来我就试着用画画来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开始用打发的奶泡拉花,嗓音中却多了一丝凝滞。
“只有这幅,画的时候心是乱的。我在想……是不是再也没有家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颜的眸色黯了黯,她想起那些用工作填满的日夜,想起自己强压下的煎熬。
她那时以为,自己给了季殊自由,季殊该是轻松快乐的。却不知季殊在这里,在无数个黄昏与长夜,也翻涌着同样的念头,尝着同样的苦涩。
“那现在呢?”裴颜问,声音有些低哑。
季殊端着咖啡杯,绕过吧台走到裴颜面前,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现在,”她在裴颜对面坐下,双手交迭,目光清澈而笃定,“我知道自己有家可回,也知道你会一直在。”
裴颜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向桌上那杯拿铁。
她本以为会看到常见的心形或郁金香,又或是难度更高的天鹅,但杯面上浮着的,是一朵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