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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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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楼内,贺兰映用湿帕子捂着口鼻,一边躲避着砸下来的横梁,一边寻人。

前方忽地掠过一道人影,她神色微动,快步追了上去。浓烟散去,却是满脸焦躁的萧陵光。

四目相对,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贺兰映率先发难,声音闷在湿帕子后头,“南流景究竞怎么得罪了你,叫你追进来杀?”

萧陵光心里憋着一股气,反问道,“若要她死,还用得着进来?你同她一样蠢。”

“……人呢?”

二人又相视了一眼,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燃烧的幔帐上曳动如鬼魅。

另一边,南流景用衣袖遮着口鼻,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出路。她的裙裾和袖袍已被燎焦了一片,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也被烫得发红。勾魂蜂早不知窜去了何处,更不知是否得手!此刻她还是不敢暴露在萧陵光面前,毕竞祠堂那一刀落得太快,甚至连说“遗言"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兜兜转转,她竟是又回到了楼梯口。楼下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南流景心念一动,踩着岌岌可危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重新冲上楼去。楼上的火势依旧凶猛,可那扇被萧陵光劈开的门板还倒在地上,正对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幕。

南流景闪身躲过蔓延的火势靠过去,往下一看。满目的火光、层叠的飞檐,一眼望不到底……可望山楼并没有多高,不过是夜色火光蒙了眼,才显得骇人。南流景一手撑在栏杆上,咬牙。

…跳下去应当不会死。

追魂夺命的脚步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南流景头也没回,双眼一闭,纵身朝栏杆外跳了下去。“阿妇!”

失重的一刹那,她好像听到了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唤声。可下一瞬,耳畔的所有声响都被风声盖过。下坠时,她的神魂仿佛都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飘在空中,看着自己那孱弱的躯壳摔在层层檐瓦上,然后翻滚了几圈,再次从檐边掉了下去一一无形中仿佛有一双手,在她的身后猛地一推。抽离的神魂瞬间回到体内。

忽然间,下坠骤停,风声消散。

她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静止的一刹那,熟悉而憎厌的雪松香气包裹上来,涌入鼻腔。南流景倏然睁眼,放大的瞳孔一点一点缩回原状。重重黑影褪去,轮廓逐渐清晰。裴松筠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连同身后漫天的火光、摇摇欲坠的的望山楼一起,撞入她的眼里。裴松筠低头看向她,转瞬间,光华尽灭,大火里的望山楼也黯然失.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覆着一层阴影,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深处快要溢出来的沉怒,叫他看上去格外冰冷、平静。

南流景望着他,一时竞难以确认,耳畔那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跳声究竞是不是他的。

“………你不要命了。”

薄唇轻启,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罕见的切齿。搂住她的手掌不知是受了伤,还是别的缘故,似乎在颤抖,但又用了极大的力气。

南流景浑身是伤,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她挣扎着想要下地,可裴松筠不仅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嘶……

南流景吃痛出声。

“郎,郎君!”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下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围了过来,“郎君没事吧?”

裴松筠最后看了南流景一眼,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将她放下。落地时,南流景腿还有些发软,手在裴松筠的胳膊上扶了一把。可一站稳,她便如避蛇蝎地松开了手,一步步退出了簇拥着裴松筠的人群。就在这时,又有两道目光刺了过来。

南流景掀起眼,只见萧陵光也从火场里冲了出来,身边跟着不知何时闯进去的贺兰映。

二人发丝凌乱、灰头土脸的,难得有些狼狈,目光却牢牢地锁住了她。伴随着一声巨响,望山楼在火中轰然坍塌一一夜色如墨,寄松院灯烛通明。

望山楼一场大火烧得整个澹归墅不得安宁,不少人都受了伤。裴松筠将所有人都带回了寄松院,连夜请来了大夫。萧陵光、贺兰映各自收拾了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衫后,便与裴松筠待在一处,叫大夫处理伤势。

萧陵光在火场里待得最久,可他身手好,除了手上有些烧伤,再无别的伤势。

贺兰映裹着火浣布,也没被火烧着,唯有那张脸,被火燎得生疼。如此一来,伤势最重的反而是根本没进火场的裴松筠。望山楼毕竟有那么高,一个人从上头跳下来,纵使再轻,坠力也不容小觑。裴松筠冲上去,徒手将人接住,硬生生叫胳膊脱了臼,肩膀也受了伤。可即便如此,从他的表情上倒是一点也看不出。以至于大夫要替裴松筠固定手臂时,萧陵光和贺兰映都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

但裴松筠面无波澜,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二人便也神色微妙地收回了视线。待大夫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贺兰映捧着一面手持镜,对着自己那张脸左看右看。“本宫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若是毁了容,你们裴氏打算如何赔?”分明是伤势最轻的那个,她却叫唤得最厉害。裴松筠看她一眼,“你为谁受的伤,便去找谁赔。”贺兰映冲他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长,“她的账,不就是你的账?”萧陵光冷眼旁观着二人间的暗流涌动,终于说了一句,“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偏要打哑谜。”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倒是叫贺兰映转移了靶子。“我们打哑谜?萧陵光,本宫倒还要问你,你…”“你耳后也受了伤?”

萧陵光忽然打断了她。

贺兰映冷笑,“你转移话题的方式还是这么拙劣。”“真有。”

贺兰映举起镜子,将信将疑地往耳后一照。一道深黑的、如叶脉般的纹路竟是隐伏在她耳后的肌肤下,而那纹路中央,还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在望山楼的时候,好像被什么蚊虫叮了一下…”贺兰映蹙眉,后知后觉在那黑纹上摩挲了两下。一转眼,她的目光在看向萧陵光时倏地顿住。“……你怎么也有。”

镜子一转,萧陵光冷峻森然的脸映在其中。他侧过头,耳后根同样的位置,竟然也有一道与贺兰映一模一样的黑纹。二人相视一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镜子给我。”

裴松筠的声音传来。

贺兰映一回头,就见裴松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目光却不似之前那般平静。

将手持镜递给裴松筠的那一刻,贺兰映就已经眼尖地看见了什么,表情愈发愕然。

裴松筠持镜照向自己耳后。

果然,三人耳后皆有那道叶脉状的黑纹。

霎时间,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笃笃笃。”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被叩响。

萧陵光起身将门拉开。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屋内三人的眼神都变了。身穿墨色绉纱裙的女子站在门外,乌发松绾于腰际。裙衫上毫无纹饰,发间只系了白色发带。一眼望去,周身只有黑白二色,竟真有了几分未亡人的模栏她肤色雪白,与一身黑裙形成强烈反差,除了羸弱、单薄以外,竞还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阴森感。

一阵夜风掠过,人立在风口,发带挟着鬓边的碎发,被吹得飞飞扬扬,有几绺贴在颊边……

真就像那披了张画皮走出来的艳鬼。 下一刻,“艳鬼”掀起眼,眼眸黑如子夜。“我能进来吗?”

她问道。

室内静了半晌。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裴松筠。

他没有应答,而是反问,“不是让医女过去了,为何没上药?”南流景脸颊和颈侧的灼伤明显没有处理,泛着刺目的红。她笑了一声,只觉得裴松筠假惺惺的模样十分碍眼,“死到临头的人,这点伤还用上药?”

……时辰不早了,回去上药,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南流景置若罔闻,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将门阖上,“恐怕明日来不及,还是今日吧。”

三人的目光下意识跟随着她,神色各异。

南流景在屋内踱步了一圈。

从前,她只恨不得离这三位煞神越远越好,可今夜却一反常态,主动靠近,再擦身而过。

“你在看什么?”

察觉她的视线,贺兰映问道。

“看你们身上有没有多了些什…”

南流景垂眼,目光落在贺兰映的耳后根。

萧陵光神色一冷,蓦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南流景后退了几步,在圈椅中坐稳,然后动了动唇,一字一句,嗓音如泠泠薄霜。

“因为,那是我的蛊啊。”

屋内的氛围霎时沉凝。

贺兰映霍然起身,衣袖不小心带落桌上的手持镜。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破碎的声响,镜子的碎片在地上四溅,闪过三人骤然停滞的神情。南流景的视线从他们面上慢慢扫过,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身份最尊贵的寿安公主、裴家的一家之主、兵权在手的建威郎将……她为何偏要选择?

蛊盅里不多不少的三只勾魂蜂,冥冥之中好像已经暗示了她什么。这三人都位高权重、丧心病狂,纵使困住其一,也未必能制衡住另外两个。唯有将他们全都拉下水,全都掌控在手心,才有可能彻底掀翻这盘死局!!她早就想好了一一

在裴氏祠堂里,发现自己难逃一死时,她便趁着混乱之际,将藏在指甲缝里的蛊血抹在了萧陵光和贺兰映身上。

裴松筠那时离得远,未能给她下手的机会。原本她还觉得可惜,没想到天赐良机,从望山楼上跳下来时,裴松筠竞会接住她……扶着他手臂站稳的那一刻,最后一滴蛊血便沾上去了。也幸好三只勾魂蜂足够得力,在那样的火势里,竞还能不死不休地找到寄主,刺入蛊饵。

“蛊?”

贺兰映的讽笑声将南流景的心神一下拉了回来。她嘴上笑着,可目光却牢牢地锁在南流景脸上,晦暗不明,“南五娘,你为了活命,什么胡话都敢乱编了是不是?你哪儿来的蛊,什么患…”“江自流,就是当初被你追杀的那个医女。她从南疆寻来了这种蛊虫,交给我防身。”

“蛊是子母蛊。”

南流景当然不会将渡厄的真实效用告诉这三人,于是只用子母蛊的说法蒙混过去。

“我身上是母蛊,你们身上是子蛊。”

南流景扬起手,宽大的黑色袖袍滑落,露出那只被匕首划伤的手和手腕。纤细的皓腕上,也赫然留着叶脉状的黑色隐纹。“母生,子生。母死,子亡。”

话音既落,一道寒光闪过。

萧陵光突然出手,将那把细长直刀压在了她的颈间。颈间传来冰冷的触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割破要害。可南流景却没有丝毫躲闪,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不信的话,大可试试。”萧陵光的脸色冷得骇人,眼神似是要将她给撕碎。“现在赌不起的人是你们,而不是我。”

刀身又压重了几分,似乎已经有血珠渗了出来。南流景浑然不在意,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贺兰映,“听闻裴流玉曾救过公主一命,才叫公主倾心相许、非他不嫁,如今流玉已去,我这个未婚妻该以死殉情,那殿下呢?是不是也该抹了脖子随他一道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幽沉,竟还将贺兰映平日里轻佻傲慢的口吻学了七分像。

贺兰映紧抿着唇,那张艳色绝世的面孔好似扭曲了一瞬。“是,裴流玉视我如珍似宝。可裴松筠,他对你这个兄长,不也是从小亲近、敬若神明?” 南流景又看向一言不发的裴松筠,“黄泉路上,只有我陪他怎么够,带上你这位好兄长同行,想必才能叫他死而无怨。”目光最后落回萧陵光身上,她抬手,手指轻轻一抵,便推开了横在颈间的刀刃。

“萧大郎君的刀,这回倒是落得慢了。看来也是贪生怕伯死……他们在祠堂里说的话、做的事,终于在这一刻被她通通还了回去。就好像是将疮口上的腐肉一块一块剜除,她心中萦结

的浊气也被一口一口吐了个干净。萧陵光脸色铁青,忽地收刀如鞘,眼神里带着南流景看不懂的恨意和嘲谑,“…恩将仇报,你一贯如此。”

这话倒是点醒了贺兰映。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流景,淡金色的眼眸里烧灼着什么,忽然一哂,“这种脏东西,你也敢用……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今夜去望山楼,本就是为了救……“那又如何?”

出乎意料的,南流景打断了她。

她施施然起身,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你们昨夜想杀我,今日又救我。今日放我一马,明日或许又要置我于死地……我就是你们的玩物,性命时时刻刻都被你们捏在手心,你们高兴的时候,我便有活路,你们不高兴的时候,我便该痛痛快快去死。是吗?”贺兰映眼眸里烧灼的热意更甚。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南流景一-冷酷的,锐利的,发疯的……就连平日里气若游丝的话音,此刻都掷地有声。

南流景从萧陵光身边越过,发带拂过他的刀鞘,仿佛是在挑衅。“我不管你们今夜为何救我,一时心软也好,积德行善也罢,又或是鬼迷心窍?″

她顿住,看了一眼裴松筠,和他缠着绷带的手臂,“这都无关紧要。我只知道从今往后,你们不得不救我。”

裴松筠看着她,一双眼深寂到了极点,情绪不明。拉开门的一瞬间,又是一阵阴风窜进来。

南流景墨黑的衣袍和素白的发带被风扬起,黑白二色交织,被颈边的一抹血痕点缀着,叫人毛骨悚然、惊心动魄。

“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三位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保住我的性命,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她回头,粲然一笑。

“今夜应是能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