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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十八(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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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太吵了。”

贺兰映神色莫测,“我同你说过的,你忘了?”「它就扯着嗓子在那洞里哀嚎惨叫,从天亮叫到天黑,再从天黑叫到天亮,声音也从尖利刺耳变得哑了、弱了,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谁知道它在叫什么呢?可能是在埋怨他不着调的娘,为何偏偏将他叼进这个洞里。也可能是在后悔自己不懂事的时候竟自掘坟墓,把深渊当庇护所。又或者,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人能听到他的哭声,来救救快要被困死的他…._」

直到这一刻,南流景才回忆起贺兰映在那座林晚阁里说过的话,也想起了当年她救猫时,贺兰映就在阁楼上亲眼看着。原来,原来他竞然还往树洞里投过毒……

南流景忽然脊骨生寒,抱着魍魉的手收紧了些。差一点,就差一点。若她再晚去一步,魍魉恐怕就被毒死了。“若你再晚去一步,它一定就被毒死了。”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贺兰映复述了一遍。可下一刻,他又勾着唇角补充了一句,“而第二日,寿安公主贺兰映毒发身亡的尸体也会被人发现。”南流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魍魉被毒死,和他毒发身亡,到底有什么联系?“我那时实在不想活了,可裴松筠应允了我母妃,也不许我死。我借着要毒死一只畜生的由头

,才从家令那里骗来了一包毒药。我将那毒药掺进胡饼里,一块投进树洞里,一盘放在我面前……”

南流景愕然地望向贺兰映。

可贺兰映语调缓缓,没有起伏,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生不如死地囚在那树洞里,多呼吸一刻都是折磨……我觉得自己与这畜生同病相怜,虽不是同日生,但能同日死也算是一桩趣闻。”

顿了顿,他抬起眼,定定地迎上南流景的目光,唇角一掀。“可我没想到的是,你出现了。你砍了裴氏那棵树,救了猫……也救了我。”南流景失语。

她倏地移开视线,摇头,“我没对你做什么,怎么能叫救了你。”“你也不用做什么。对我来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饴糖。”贺兰映眉眼弯弯,“一块饴糖扔给久居暗穴的鼠蚁,足以救命了。”他素来说话轻佻,总会叫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可像这样直白的话,她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

南流景心头一跳,眸光微微震颤。

贺兰映头一偏,撑着额,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叫她的目光有丝毫闪躲,“你已经知道,在林晚阁上能看见一大半的裴氏老宅。那你知不知道,我在那座阁楼上窥视了你多久?”

“你何时带着这畜生去槐树根散心,何时跟着裴顺那老头忙前忙后,何时闯了祸,何时挨家法,何时又与裴流玉在水畔谈天说地、钓鱼作画……说不定我比裴松筠还要清楚。那样无趣的裴家,连棵树都要被切弯的裴家,偏偏多了一个你……

贺兰映朝她伸出手,手指勾住她肩头垂落的发丝,绕了两下,声音里多了一丝狎昵,“伪善的裴松筠纵着你,单纯的裴流玉觊觎你,那两年,真是我对未来最有盼头的两年。每每睁开眼,脑子里想的便是,隔壁裴宅的大戏何时能演到祸水红颜、兄弟阅墙…

南流景冷下脸,想要拍开他的手,可却被反手握住。“盼着盼着,就把自己也盼进去了。”

淡金色的眼眸里,戏谑消失了,却露出些缱绻情意,“兄弟阅墙的戏码还不够,还想再加个一妻一妾,朝夕相处,做成真夫妻的戏码。”南流景僵坐着,竟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你在说什…”贺兰映前倾了身子,揽住她的肩,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裴流玉将你从裴松筠身边偷走后,想要据为己有。可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裴氏幺子,事事被裴松筠掣肘,他能如何瞒过裴松筠,将你藏在玄圃?”“是我帮了他。”

肩上横着的手臂忽地往里一压,叫南流景一下撞入贺兰映的怀中,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

“我答应裴流玉,帮他隐瞒你的行踪,避开裴松筠的搜查。就连你能成为南家五娘,也有我的手笔…”

贺兰映侧头,微凉的唇瓣在她脸上亲了亲,“南流景这个名字,其实还是我给你取的呢。”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我为何要替裴流玉做这些?因为他应允了我的条件,待他同我成婚后,再纳你为妾。我们一夫一妻一妾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你们二人如何恩爱,我不管。而我如何同你亲近,他也不能插手……可裴流玉这个卑鄙小人,他竞然出尔反尔!”

说到这儿,贺兰映又开始咬牙切齿,他松开南流景,扶住她的肩,忿忿不平地对她告状,“他竟要甩了我,妄想独占你!”裴流玉和贺兰映私下竟然还有这样荒唐的勾结……南流景受到了冲击,呆怔了半响,才挤出一句,“所以这才是你最初待我亲近,在得知我和裴流玉议亲后,态度却变了的原因”贺兰映眉梢一压,有些委屈,“我变也是对裴流玉变,待你何时变过?都是那些看热闹的人在煽风点火,你便对我存了戒心……我只是不想让你同裴流玉成婚,让裴流玉得逞,除此以外,还有哪里刁难过你?”南流景竞然一时答不上来。

她真的仔仔细细地回想了,半响才憋出一句,“你替我戴耳坠时,故意扎伤了我的耳垂…嘶。”

贺兰映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垂,听得她吃痛的声音,才松开,声音恨恨地,“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明明是你不安分,非要挣扎,才叫我失了.……”亭内终于静了下来。

南流景被贺兰映揽在怀中,还没能从他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而贺兰映也不知在想什么,陷入沉默。

山风呼啸而过,亭外环绕的艳红茶花也在风中抖颤。“五娘,我要的很多吗?”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映才再次出声,声音却低了下来,听着有些自怨自艾,“我与他们不一样。裴松筠、裴流玉还有萧陵光,他们个个都想要独占你,想要锁住你……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拿自己有的东西去同裴流玉换,换一个与你朝夕相处的机会,换一个也许能分得你欢心的可能。难道这样也过分吗?”

“我没有他们那样贪心,我也知道自己贪心不了……萧陵光有与你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十年,裴松筠有你未经世事、情窦初开的两年,就连裴流玉都偷来了玄圃和朝云院的两年……可我有什么?”贺兰映将她推开些许,与她四目相对。 那张漂亮得锋芒毕露的脸孔,头一次收敛了所有利刺,可怜得如同流落街头、等待收留的流浪猫儿,“我只想从你心里分一点位置就好,一点点,只要一点点…

…真的没有任何可能吗?”

南流景张了张唇,喉咙却有些干涩。

最后只吐出一句“我该去练针了”,然后就挣开贺兰映的手,在那期盼而炽热的眼神下起身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圃,贺兰映才缓缓垂了眼,目光看向还被拴在梁柱上的玄猫。

玄猫已经困了,没了怒目而视的力气,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贺兰映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它的胡须,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光亮,那张跌丽的脸孔也黯然失色。

“我同你换换吧。下辈子也做只猫。”

他低声喃喃。

玄猫闭着眼,扭头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恰逢十五,是夜明月正圆,低低地悬于天际,就好似嵌在山林间的一轮玉舟

南流景大半日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用晚膳时方才出来,叫人将饭菜从宴厅端到了院中。

贺兰映过来时,就见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甚至还罕见地放着一壶酒。

他步伐顿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唇角挑起一抹笑,“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南流景已经坐下了,却没抬头看他,而是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抬眼能看见这样的月亮,难道不是好日子,不值得饮一杯?”贺兰映在她对面落座,才发现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两个酒盅。“今夜只有你我?”

“江自流回永福巷义诊,带走了伏妪帮忙。”南流景低垂着眼,将桌上的两个酒盅斟满,声音很平静,与白日里的慌张失措判若两人,“你想等她们?”

“怎么可能?”

贺兰映嗤笑,抬手覆住南流景的手,“我巴不得这玄圃里只有我们二人……”察觉到脚下的动静,他抬脚将咬着自己衣摆的玄猫踢开,力道却很轻,“最好连这只猫也送走。”

“魍魉。”

南流景唤了一声。

口吻并不凶,声音也不大,可玄猫却莫名地背了一下耳朵,回头看了一眼她,然后灰溜溜地躲到了旁边。

南流景朝贺兰映举起酒盅,“这一杯敬你。”“敬我什么?”

“敬你给了我南五娘的身份,给了我南流景这个名字。”她轻声道,“这也能算再造之恩吧。”

贺兰映也端起酒盅,似笑非笑,“若说恩情……五娘于我,有两次救命之恩呢。这杯应该我敬你。”

南流景静了片刻,忽而道,“你现在还有那样的念头吗?”“什么?”

贺兰映明知故问。

“不想活了的念头。”

贺兰映望着她,笑吟吟地摇头,“没有啊。五娘救了我两回,我若再自寻死路,岂不是对不起你?我现在只想活着,想好好活着。”“…以我救你的那一刻起,你的性命就归我了。”“是,归你了。所以你不叫我死,我怎么会去死呢?”“那若是……”

南流景顿住。

“若是什么?”

夜风掠过,南流景抚了抚肩,垂眼道,“好像有些冷……贺兰映站起身,那张漂亮的脸被树影噬去了大半,唇角却还是扬起的,“我去给你取件披风。”

待贺兰映离开,南流景才闭了闭眼,手探入袖中。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云雨露! 江自流给她的那瓶云雨露,她分明藏在了袖中,怎么不见了?!南流景又在另一边袖袍里胡乱摸索了一通,仍然毫无所获。怎么可能……怎么会……

眼前隐隐约约浮起重影,她死死扣住桌沿,百思不得其解。“五娘是在找它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贺兰映含笑的声音。

南流景僵硬地回过头,只见贺兰映一袭红衣站在皓月下,腰间悬挂的金铃被山风吹得打玲作响,而他手指间,赫然捏着那瓶盛着云雨露的漆黑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