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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十二(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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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人都进来了,自然可以。”

贺兰映似笑非笑,“不过带你出去之前,还有些话要问你。”……什么?”

“查到这地牢里关押的是你时,本宫实在是诧异得很。裴松筠与本宫不一样,他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不会因为你帮着五娘下蛊,就非要置你于死地……断以本宫就好奇啊,他到底为何非要关着你……“殿下现在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了……

贺兰映语调拉长,像是在卖关子,“可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呢。”他忽地走近,又盯着江自流那张脸仔仔细细地瞧,“若你真是那个人,本宫多年前应当是在宫宴上见过你……当时怎么就没瞧出来,你竟是女儿身?江自流面无波澜,不卑不亢地,“那

时我也未曾看出来,殿下竟是男儿身啊。”

一个男扮女装,一个女扮男装,贺兰映被逗笑了。“所以你承认了,你真的是他…”

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唤她,“奚六郎,别来无恙啊。”地牢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响,贺兰映才又开口道,“救你出去,可以。但本宫会把你的身份告诉五……

江自流攥了攥手,转身坐回了炭盆边,“殿下请回吧。”贺兰映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宁肯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敢让南流景知道你就是奚无咎?”

江自流背对着他,仍是默不作声。

见什么都问不出了,贺兰映有些意兴阑珊,懒洋洋地侧过身,“只可惜……五娘,看来你只能自己问个明白了。”

江自流身形一僵,迟缓地扭过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贺兰映身后走了出来。 那张清冷好看的脸孔,原本已经恢复了红润的气色,可这一刻竞又白惨惨的,好似来索命的画中艳鬼。

“……我该叫你江自流,还是奚无咎?”

没有温度的嗓音,既轻又哑,若不细听,几乎要被风声盖过。江自流手脚冰凉地站起身,张了张唇,喉咙却似被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

南流景一瞬不瞬地望着立在阴影中的人,在她身上寻找着自己记忆中并不清晰的轮廓,“是救苦救难的江郎中,还是草菅人命的奚六郎?”“你回答我。”

江自流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早就同你说过,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她承认了。

尽管已经有所准备,可亲耳听到她的回答,南流景脑子里还是嗡了一声,然后便充斥着各种各样刺耳的杂音一一

「江自流,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是活菩萨。」「我也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你从前认识萧陵光?」

「是年少无知时欠下的债,如今只能尽力偿还……」「你喂顺伯吃了什么?」

「能让他暂时安定下来,不会继续发狂的药……」「没用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再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

许多从前不觉得有问题的事,不觉得有问题的话,此时此刻竞都串在了一起。

难怪,难怪她那奇特的脉象连御医都诊不出来,江自流一个江湖郎中却能摸得清清楚楚,而且给出解法……

难怪在她还没有恢复记忆时,江自流会阻止她将渡厄渡给萧陵光,还说她一定会后……

难怪那么多药奴因为仙露疯的疯、死的死,可同样中了仙露的顺伯却被江自流用药保住了性命,甚至恢复了神智……奚家六郎是余姚奚氏这一辈天赋异禀、也是唯一的医道圣手。他造出来的孽,除了奚无咎本人,还有谁能扼制?!她从未想过……

她怎么可能想得到!

死去的奚六郎摇身一变,成了混迹江湖的女郎中……要她性命、折磨她多年的恶鬼,披上一张人皮,就成了她推心置腹的好友人情世态,她向来淡薄。可在她眼里,江自流是救命稻草,是至交好友,也是是救世主,是活菩萨。

当初她从奚家出来,看什么都是黑暗的,都是肮脏的,可江自流的存在却像是唯一的一抹白,让她始终心怀希望,保留着那点底色一一「江自流,这世上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太多,你还是继续做菩萨心肠的救世主吧。」

讽刺,太讽刺了……

一如多年前,仙茅村的人们看着余姚奚氏携药而来,磕头礼拜、感激涕零地高呼着"菩萨…

喉间涌上一口腥甜,南流景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牢牢锁住江自流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仙露是你做的?”………是。”

“将我们关在南院试药的人,也是你?”

………是。”

“那些每天都在要人性命的药汤都是源自你?”“的确是我调配的药方。”

江自流咬了咬牙,“可我……

“为什么?”

南流景霍然打断了她,“你不是为了救人,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在疫村待上数月之久吗?那为什么当初对待仙茅村,可以毫不手软地在药粥里下毒,可以将那些阴邪的药汤一碗一碗灌给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为什么?她问出了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为什么选中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江自流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可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却发现说再多也只是在为自己开脱。

奚无咎是她,做出仙露的人是她,南院的主人也是她。除此以外,什么是她愿意做的,什么是她不得不做的,什么是她被蒙在鼓里不知情的……对苦主来说还重要吗?

良久,江自流才嗫嚅着唇,苍白无力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甚至连解释都没有,只有一句对不起。 南流景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齿间漫开一丝腥气。脸上原本还有波澜起伏,可渐渐的,却凝成厚厚一层冰,将一切暗流都藏在了僵硬而寒冷的冰层下。“明白了……”

她麻木地笑了一声,“奚六郎就是个醉心医术、痴迷炼药的疯子……若想做的药是世间无二的,那就是杀人无数也要做出来,可要是想医的人得了疑

难顽症,那从鬼门关夺魂挽命也很有意趣……是吗?”“所以这三年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前者,还是后者?是不想放过我这个药奴,想继续在我身上研制仙露,还是……

“不是!”

江自流的反应终于大了些,她蓦地走到囚牢门口,出声反驳,“不是为了仙露。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我不会让你死。」

「放心,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送你一个平字.……」

这样的话她从前说了很多次,可这次再听,南流景的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那就是后者。”

她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让江自流看不清的阴影里,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因为保住我的性命,已经比做出仙露更有意思了,是吗?”“不是,不是这样的……”

江自流还想要往前走,可脚腕上的镣铐已经拉到了极限,不许她再靠近南流景半步。

下一刻,贺兰映也站了出来,严严实实地将南流星挡在身后。“五娘还同她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贺兰映红袖一扬,手中竟是落下了一串锁钥。忽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江自流心中一凛,也拖着锁链踉踉跄跄往后退。“咔嚓”一声,因牢的门被推开。

贺兰映回头看了一眼南流景,附到她耳边,指了指囚室里无路可逃的江自流,“你沦为药奴,身中剧毒,人生不幸大多都来源于这奚无咎……我替你杀了她报仇雪恨,好不好?”

没有得到回应,可也没有被阻止。

贺兰映会意,摸了摸南流景冰凉的脸,眉宇间的笑意淡去,尽是冷意,“我替你杀了她。”

语毕,他转身走进囚室,却没有立刻走向江自流,而是走向了那挂满刑具的墙边,在江自流脸色灰败的注视下,修长的手掌一一抚过那些刑具,可最后却又念念不舍地垂下了手。

“罢了,还是不要见血了,免得吓着我们五……”贺兰映眯了眯眼,大步走向江自流,低身将地上的锁链拾了起来。锁链在地上拖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江自流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贺兰映用那锁链缠住了她的脖颈。她没有躲,也知道躲不开。

裴松筠对她有杀心,却将她关押在此处,不敢叫她真的死了,是因为顾忌南流景。贺兰映对她有杀心,也真的要动手,是因为南流景默许了…就像南流景从前的唯一生路是她,她此刻的唯一生路也只有南流景。“还有什么遗言么?”

贺兰映将锁链收紧时,还是体贴地多问了一句。江自流看向囚室外面容模糊的南流景,求饶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看来是没有了。”

贺兰映挑挑眉,没再给她机会,手指扣住那铁链,用力收紧。锁链冰冷,偶尔有凸起带着几分锐利,颈间肌肤似乎已经被划破,有濡湿感沿着脖颈落下来,可那一瞬的刺痛却被勒紧的窒息感覆盖…江自流的脸色越来越红,本能地想要挣扎,可手指却撼动不了那锁链分毫。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就在仅剩的那点光亮也要被暗影吞没时,忽然有一道人影由远至近。

江自流耳畔骤然袭过一阵冷风,颈间的锁链也随之一松。潮湿的空气再次涌入,她虚脱地跌坐在地上,捂着颈间沾着血的勒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另一边,贺兰映看向将他推开的南流景,面色愕然,“五娘?”南流景却没有看他,而是低下身,一把揪住江自流的衣领,将她拎到自己眼前。

她不错眼地盯着江自流,咬牙道,“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听你解释。”昏暗的光影一点点褪去,江自流终于看清了南流景的那双眼睛。那双她本以为会充斥着怨怒和恨意的眼睛,清泠泠地盯着她,快要喷薄而出的火山竞还糊着薄薄一层、快要碎裂的壳,固执的,痛苦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解、释。”

什么是她做的,什么不是她做的,重要吗?南流景这双眼睛告诉她……重要,很重要。江自流动了动唇,嗓音沙哑地,“调配毒药的人是我,但将毒掺进赈粥里的人,不是我…”

“南院的主人是我,但逼迫药奴签下卖身契……我不知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以为你们早就清楚做药奴的代价…”“还有,成功制出仙露的人是我,但操纵你对萧陵光下刀,是小九……是奚无妄瞒着我…

那一日她得到消息赶到时,就亲眼看见少女将匕首狠狠插进至亲之人的胸膛。

而她最疼爱最呵护的弟弟,也是这一幕的始作俑者,却在一旁看得兴味盎然,乐在其中。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像在看斗蟋。 冷漠、轻蔑,高高在上,与他们的父亲没有区别。「情同骨肉、亲如手足?」

「都是狗屁。」

正是在这一刻,奚无咎看清了奚无妄的真面目,同时也预见了自己即将坠入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