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溺星》(九)
任妍在信中告诉导师,她的选择有极其特殊的原因。她不是被迫放弃而是主动选择了更重要的东西,她在新的一条路上仍会不断努力去取得成就。同时她十分感恩导师的教导和知遇之恩,希望他以后在学术领域能够继续给年轻而有天赋的女孩子提供机会,不要因为自己的放弃对一个群体产生偏见。
很多年以后,当邵屿长大,并且在十几年寒窗苦读后终于拿到了顶尖高校数学系的博士学位——那个时候,所有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走了,剩下的人被岁月磨合了那些并非出自主观的伤痕,渐渐可以摒弃前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
那时,任约跟邵屿说,“你应该把这张证书拿去送给你的姑姑。当初她是因为你,当然也包括我和你的舅舅——因为我们,她才放弃了它。”
邵屿尚未出生,便已经变成了任约母亲手里的一道筹码。任外公向来对每个孩子都一视同仁,可他已经活不到赵无眠和邵屿都长大的那一天了。
如果没有一个合适明理的人主事,一切都会落到任约母亲那个恶魔的手里。 任约听任妍讲完了这趟平市之行的结果,他没说什么。那天晚上,任妍看见他和andreas的房间里夜灯长明。
第二天,任约和andreas一起坐到了任妍的面前。
“这两张卡,里面是我这些年的积蓄。” 任约说着拿出两张银行卡,”你把它匀一下,一张给任晴,当作我从任家赎身;另一张给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至于是作抚养费还是成年后再给他你看着办吧,反正都归你处置。”
任晴就是任约的妈妈,而他已经只会称呼她的名字。
任妍接过两张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都不算很多,但我也就这点儿能力。” 任约像是放松似的呼了口气,“反正也是任晴把我生养成这样的,多了少了都她自己受着;至于给孩子的那一笔钱,不算多但也够他长大活下去。”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任妍问道。
“我能养活我自己的,” 任约说,“还有andreas。”
任妍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可是你已经不能唱歌了。
大约是为了表示自己绝不会管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的决心,顺便表达对任妍的感恩,住在海边别墅期间任约对赵无眠极好,大有把这个外甥当儿子的架势。
于是就苦了赵无眠。
他小小年纪话都讲不清楚。其实他只喜欢听妈妈讲故事,却被迫要跟着舅舅学乐器。
他在海边别墅从不满一岁住到三四岁,直到任约和andreas搬到国外定居才离开。
那时候他还很小,任约和andreas调情拥抱接吻都不会避着他,甚至有时候还会逗他。
赵无眠对童年的这段记忆已经没什么印象,他后来也没怎么再见过任约和andreas。只是长大后偶尔会有一丁点儿关于他俩的模糊片段闪过,不知是真是假。
印象里,他们是非常相爱而浪漫的一对。
在医院摊牌后,andreas只消化了一两个小时就重新回来找任约了。这一两个小时他也不是在纠结,只是在理解并接受这个肮脏残忍的事实,顺便找回自己的理智。
他从没有想过要因为这个跟任约分开。
「每个人都会被逼无奈地经历一些事,而这并不是他的错。」
andreas知道这完完全全不是任约的错,他本人是最大的受害者。既然他们是爱人,那就要一起面对。
而任约似乎在听到他说还会继续在一起之后,心里巨大的石头就彻底放下了。什么不能继续唱歌,什么邵俐可能怀孕了,他都不怎么在乎。
或者说,跟andreas相比,这些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任家最对得起任约的地方就是天赐了任妍这样一个好妹妹,她正义而能干,一个人回平市ko了所有。
andreas因此有了漫长的时间和独立的空间来陪着任约好好恢复。
他们住在海边的一个别墅里。这里有些偏僻,但却是隐居最好的去处。
任约从身到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创伤,用一句很庸俗的话说,只有andreas才是他的良药,只有andreas的爱才能让他好起来。
任约像一个得了皮肤饥渴症的人一样,总是要抱着andreas,亲吻他的眉间眼角,从额头一直抚摸到腰际。
他们每天晚上都抱着睡在一起,但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做。
andreas什么都明白,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可对于任约来说,他需要克服的不仅仅是邵俐带给他的心理障碍,还有自己的过去。 尽管邵俐干出的事儿罪大恶极不容原谅,但任约面对邵俐那句“你这种生活作风的人”的确会有些许心虚。
成年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理论上平等的生活方式在每种情况下都是最优解。
对于任约这样的人来说,在andreas出现之前,他不相信、不懂得、不向往爱的存在。
或许andreas不出现他也能好好度过一生,但andreas出现了。从此,他再也回不去了。
知道邵俐怀孕以后,任约和andreas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主要是为了钱。
andreas是个没有经济能力的学生,任约又为了脱身付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他们的未来,可想而知的困难。
任约笑着安慰andreas,“你知道在音乐界,找我写一首歌要花多少钱吗。”
“可你还是很少帮别人写歌对吗,” andreas撇了撇任约的手指,“你不想那样对待你的音乐。”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的相处堪称诡异。
他们在对方面前绝口不提未来相关的事,却都在心里悄悄谋划布局。
任约谋划的结果是,在社交平台发布了自己不能唱歌的消息,宣布以后会往其他方向发展。
而andreas谋划的结果是,趁任约不在偷偷解锁了他的手机,重新编辑了任约发的那条消息,补了一张自己的写真,说这是工作室新签的歌手。
比任约更早暴跳如雷的,是任妍。
“任约你在搞什么啊!” 任妍怒吼着给任约打电话,“andreas他还有半个月就要滚回去上学了!”
任约是直到任妍打电话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他倒是没暴走也没怒吼,但是态度非常明确:不行。
andreas很难过,“你之前不是说我是你见过最有天赋的音乐人吗。”
任约沉默半晌, “宝贝,那是我哄你的。你在我心中确实是最好的,就是那种你哪怕五音不全我都会觉得你是最好的。”
andreas:“……”
于是他们冷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