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向光
但不知道是谁一直在维护这座小屋。
翠西站在门口,右手放在门把手上,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样,父亲的猎弓挂在西墙上,弓弦已经断了,被人用新弦重新接上。
接法不太对,弓身弧度和原来也有出入,显然维护者并不擅长此道。
翠西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右手拂过墙壁、桌面、椅背、窗台。
指尖从每件物品上滑过,记忆在触觉中一帧帧地复苏。
父亲坐在那把椅子上擦拭猎弓,母亲在壁炉前煮汤时用围裙擦手……
她走到壁炉前蹲下来,从柴堆中抽出几根干柴放进炉膛。
火焰在炉膛中升腾起来,橘红光芒迅速填满了整个房间。
翠西从怀中取出狸月的金色碎片,轻轻放在壁炉台上。
她靠着壁炉旁的墙壁坐了下来,把双腿伸直,脚尖对着炉火。
“真暖和啊。”
之后的日子里,少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这里。
白天她会坐在门口台阶上,看森林边缘的鸟在树梢间跳来跳去。
晚上她会点燃壁炉,把狸月的碎片放在壁炉台上,靠着墙壁坐到天亮。
消散的速度在加快。
双手已经完全透明了,能清晰地看到手掌下面地板上的木纹。
左半身的藤蔓开始萎缩,叶片一片一片地枯黄、卷曲、脱落。
每脱落一片叶子,她就感觉到自己变得更轻了一些。
某天黄昏,壁炉中的火焰开始变小。
翠西没有起身添柴,她的手已经握不住柴了。
她靠在墙壁上,目光落在壁炉台上那枚金色碎片:
“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自言自语着,又像是在说给碎片里的狸月听:
“在黑雾丛林的时候……” 翠西说到这里,脸上有了些许少女的羞涩。
“我其实有点喜欢他。”
壁炉中的柴火发出轻响,火星子蹦起来又落回去。
褐发少女把后脑勺靠在墙壁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每次看到他在药材店里认真研磨草药的样子,心里就会觉得很安心。”
“他总是那么专注,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全神贯注,连给草药称重的时候,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秤盘。”
她笑了一下:
“送他小提琴的那天,其实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进去。”
“站了多久呢?大概有……一刻钟吧。”
“一直在想该说什么。‘这是给你的礼物’?太直接了。‘我看到了觉得适合你’?太随意了。‘安德烈说你可能需要这个’?……拿别人当挡箭牌也太没出息了。”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想好就推门进去了,结果他看到琴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滔滔不绝地讲什么‘音波组合与节奏’、‘无形渗透的死亡旋律’……
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但看他那么开心,我也跟着开心了。”
壁炉里的火焰又小了一些。
翠西的身体已经变得极其透明,只有轮廓还勉强可辨。
“后来……他实力越来越强了,强到我完全追不上。”
“他走到了我抬头都看不到的地方,而我还站在原地。”
她的右手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但还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狸月的碎片。
指尖穿过了碎片,没能碰到实体。
少女收回手,不太在意。
“在遗忘之地,看到柯琳娜导师一点点变成怪物的时候,我快要撑不住了。”
“是一段记忆拉住了我。”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记忆,就……在他工坊里喝茶的那个下午。
他给我看他刚买回来的树精,当时爱兰还没有返祖激发,叶子耷拉着,看起来蔫蔫的。
我给他展示自然亲和能力,让窗台上的幼苗开了花。”
“他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翠西闭上了眼睛。
“最后在遗忘之地里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我见到了他。”
“都是大巫师了,还这么狼狈地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我们营地旁边……和以前一样,总用最不体面的方式出现。” 她笑了一声,声音已经几乎听不清了。
“可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想的是……这家伙看人的眼神还和以前一样啊。”
“这就够了。”
壁炉里的火焰抖了抖,矮下去一大截,炉膛中只剩几块烧得通红的炭。
翠西靠在墙壁上,姿势很放松:“能在最后回到这里……真好。”
她的嘴唇动了动:“狸月,我来找你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窗户洒进小屋,壁炉早已熄灭了,炉膛里只剩灰白的烬。
墙壁旁边没有人,只有几片干枯的叶子散落在地上。
壁炉台上,那枚金色碎片安静地躺在原处。
门外,森林中的鸟叫声和风声交替传来,一如两百年间的每个清晨。
…………
中央之地,北部庄园。
书房窗户半开着,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书桌上,把摊开的手稿照得发白。
罗恩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米拉发来的通讯记录。
记录很短:“翠西离开了,她说她要回家。”
他合上了通讯记录,靠在椅背上给艾萝发了条讯息,询问翠西故乡猎户小屋的情况。
艾萝的回复来得很快。
那座小屋的维护工作,实际上一直是艾萝在安排人手做的。
每年春秋两季派人上山检修屋顶、清扫院落、更换门窗上腐朽的木料。
一座没有人住的猎户小屋,被几代人守护了两百年。
艾萝发回的调查报告很简短:
“小屋无人,壁炉台上发现有来源不明的金色晶体,地面有几片已经干枯的叶子,已按叔祖您的要求原样保留。”
罗恩派人将碎片和叶子取了回来。
他没有用任何手段去读取碎片中的内容。
碎片是狸月留给翠西的,不是留给自己的,他没有那个资格。
叶子也一样,那是翠西灵魂消散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森精灵血脉的最后残余,在灵魂归于虚无之后,以植物形式完成了最后的悼念。
他将碎片和叶子一同封存在水晶盒中。
盒子被放在了书房角落的架子上,架子上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把小提琴。 琴身漆面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斑驳,弦是后来重新装上的。
原来的弦在罗恩离开黑雾丛林之后就断了,来中央之地换了几次,手艺越来越好。
这把琴从学徒时期就一直跟着他,也算是见证了自己的完整成长。
他在黑雾学派的宿舍里拉过,在东区独立工坊里拉过,在刚到中央之地的时候也拉过……
后来实力越来越强,需要用乐器的场合越来越少,法术早就不再依赖任何外物了。
琴被收进了储物空间,又转移到书房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罗恩把水晶盒放在小提琴旁边,两件物品间留了个拳头的距离。
他看着它们并排摆放的样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了小提琴。
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演奏过了。
弓毛搁上琴弦的时候,肌肉记忆却穿过岁月的尘埃苏醒了。
他回忆起了每一个指法、每一个弓位、每一段曾经在深夜工坊中反复练习过的旋律。
弓拉动了,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跳出来,有些粗粝。
新装的弦还没有完全磨合,琴身共鸣腔也因长年搁置而干涩。
音色带着毛边,这是琴在长久沉默之后才终于开口说话。
但第二个音符好了一些,第三个更好,旋律从迟滞中挣脱出来,开始流淌。
他拉的不是任何一首有名有姓的曲子。
没有乐谱,没有编排,只有此刻从指尖和弓弦摩擦中自然生长出来的音符,随着记忆涌动一个接一个地降临。
低沉的起手段,缓慢,每一弓都拉得很长。
有人在荒原上独行,脚步踏在碎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灰色天幕覆盖着头顶,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没有任何参照物来判断走了多远。
旋律在低音区盘旋了很久,久到听者几乎以为它会永远停留在那里。
一个跳弓打断了重复,音域骤然上扬。
篝火燃起来了。
从晦暗的底色中跳出一簇暖色,微弱但确切。
琴弦在高音区震颤,每个音符都带着温度。
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他们互相看不清彼此面孔,但都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在。
旋律在高音和低音之间来回游走,像潮汐,涌上来又退下去。
每一次涌上来都比上一次高一些,每一次退下去都比上一次浅一些。
直到某一刻,高潮抵达了。 弓弦同时压在两根弦上,和弦炸裂出来,音色尖锐清亮,把书房的空气劈开了一道缝。
壁垒碎了。
光从缺口中涌入,所有晦暗都被染上了颜色。
和弦在最高点停驻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计量,开始回落。
回落的段落很长,比起手段更长。
音符一个一个地变轻、变慢、变得稀薄。
脚步声从走廊这一头传到那一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几个音符已经几乎听不到了,弓毛轻轻擦过琴弦表面,发出气若游丝的声响。
泛音在空气中残留了很长时间。
似乎有什么人站在门口,悄悄看了他一眼,然后大步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