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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道观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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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是青山道长收的第一个弟子,也是他倾注心血最多、寄予厚望的传人。

那还是民国三十五年,青山道长云游至川西,在一处被土匪洗劫过的村庄废墟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长明。孩子当时不过七八岁,父母皆死于匪祸,他自己也被砍了一刀,倒在血泊里等死。

青山将他带回清风观,悉心救治,传授道法。长明天资之高,心性之纯,根骨之佳,是青山平生仅见。不过十余年,便已尽得真传,修为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之势。他待人宽厚,对师弟妹们照顾有加,观里上下,无人不敬他爱他。

青山早已在心里认定,清风观的将来,便要托付给这个弟子。

可二十年前,腊月廿八的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一切。

火是从长明居住的厢房烧起来的。等众人发现时,火势已蔓延开来。那夜风大,火借风势,几乎烧掉了小半个道观。众人拼死扑救,直到天将破晓,才将大火扑灭。

在烧成废墟的厢房残骸里,他们找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焦黑蜷缩的尸身。

所有人都说,那是长明。因为大火之前,有人亲眼见他回了房;因为那尸身旁,散落着长明从不离身的一枚玉佩;因为自那之后,长明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青山不信。

长青也不信。

观里每一个被长明照顾过的师弟师妹,都不愿相信。

那具尸体烧得太彻底,根本无法辨认。玉佩可以伪造,目击可以出错。他们总觉得,大师兄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莫名其妙地葬身火海?

可无论信或不信,长明确实消失了。从那一天起,再没有回来。

那之后,青山道长在每年除夕的团圆饭上,都会在长明的位置摆上一副碗筷。第一年,大家都还心存希望,觉得大师兄或许只是有事耽搁,开春就会回来。第二年,第三年……希望渐渐渺茫,可碗筷依旧年年摆着。

这一摆,就是二十年。

是念想,是等待,也是一个无人愿意戳破的、或许早已无望的期盼。

长青那句“要等他”,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包裹着旧事的厚茧。

饭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长歌师姐轻轻吸了吸鼻子,重新扬起笑容,夹起一块腊肉放到青山道长碗里:“师父,您尝尝这个,是四师兄用柏树枝熏的,可香了。”

“对对,师父多吃点。”长御也连忙接话,又给长青也夹了一块,“三师兄,你也尝尝。今年这腊肉,我熏了足足一个月呢。”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大家默契地不再提长明,转而说起别的话题。长梧师兄讲起他前些日子在后山练剑时,偶遇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狐狸也不怕人,蹲在石头上看了他好久才离开。长风师弟则兴奋地说,他感觉自己快要突破“炼气”的关口了。

长月小师妹笑嘻嘻地给大家分着她珍藏的芝麻糖,一人一小块。分到林七七时,还特意多给了她一块,眨眨眼说:“七七师姐,这是给你的,甜一甜,不想家。”

林七七接过糖,心里暖暖的:“谢谢长月。”

只是那副空碗筷,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青瓷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竹筷子整齐地搁在筷枕上,那杯黄酒已经凉了,酒面平静无波。

在满桌的欢声笑语与蒸腾的热气中,它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角落。不突兀,不刺眼,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仿佛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这个家,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这份团圆,永远为他留着一个位置。

林七七看着青山师伯微微佝偻的背影,又看看长青师兄重新垂下眼睑、默然吃饭的侧脸,再看向那副被烛光映得发亮的空碗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触。

这座小小的道观,这些看似寻常的师兄姐弟,每一声笑语,每一缕炊烟之下,原来都埋藏着如此深长的岁月与无声的守望。那不仅是关于一个人的等待,更是一个家对离散成员的执念,是时光无法磨灭的牵绊。

“来,大家一起举杯。”青山道长忽然站起身,端起酒杯,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平和,“旧岁将尽,新春即至。愿我清风观上下,来年平安顺遂,道业精进。愿这天下苍生,少些灾厄,多些安乐。”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

“愿师父身体康健!”

“愿师兄师弟师妹们都好好的!”

“新年快乐!”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温热的黄酒入喉,带着微甜的后味,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夜色已浓。细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的夜空,和几颗疏朗的星子。远处的天幕上,零星的烟花绽开,红的,绿的,金的,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绚烂,又悄然湮灭。

那光亮也短暂地照亮了道观飞檐下,那张写着“清风观”三个大字的陈旧匾额。木纹清晰,漆色斑驳,在雪光与烟花的映照下,静默地守望着这山中的岁月。

年夜饭还在继续。笑声,谈话声,碗筷轻碰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嚷。

属于这个家的故事,与等待,也还在继续。

而新的一年,就在这雪夜之中,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