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桂兰在台下说，别紧张你最棒

台上灯光刺眼。比想的亮。

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但知道都在看。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垂在两边。

手抖了。右手最厉害。攥了攥。还是抖。

六十五年前第一天进厂。师傅让磕鸡蛋。手也抖。磕碎了三个。师傅说"手抖什么"。我说"紧张"。师傅说"紧张就对了。不紧张说明不在乎。"

低头看手。更厉害了。指关节发白。

台下一阵小声说话。前排有个老头跟旁边人嘀咕"你看他手在抖"。旁边人说""。

然后。

"老王。别紧张。你最棒。"

声音不大。第三排。

桂兰的声音。

攥紧拳头。松开。攥紧。松开。

不抖了。

主持人开口。

"有请市长为王建国师傅颁发银发工匠证书。"

市长从侧面走上来。五十来岁。戴眼镜。和气。走路不快不慢。皮鞋在台上响了一下。

握了手。

"王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修修东西而已。"

"修的东西可不简单。我听说那个精度比机器还准？"

"手工的。用心磨出来的。"

"这就是本事。"

市长转身对话筒。

"王建国师傅。原红光机械厂八级钳工。从业四十年。退休后义务维修社区养老机器人零件，手工精度超过数控机床。在职院开设银发工匠课堂，收徒三人。王师傅用一辈子手艺修好了养老机器人护住了老人们的平安。把独门手艺传给年轻人守住了工匠精神。国家给老人兜底，老人用价值回馈社会。这就是银发工匠。"

手里多了证书。红色皮。金色字。不重。但拿着沉。手能感觉到皮的纹理。金字的凹凸。

市长拍肩膀。

"祝贺您王师傅。"

"谢谢。"

"以后有什么需要社区帮忙的随时说。"

"不用帮忙。我能行。"

市长笑了。转身走的时候。

"爷爷最棒！！"

圆圆。第三排。声音尖尖的。全场都听见。有人笑了。

回头看。圆圆两只手举过头顶。红裙子特别显眼。王娟拉她拉不下来。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

笑了一下。没忍住。

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感觉到了。赶紧压下去。没压住。

坐回座位。椅子硬。但不想换。硬的好。坐着踏实。

李头凑过来。

"行啊老王。市长跟你握手了。"

"握个手有什么。"

"跟你握了跟没跟你握能一样吗。"

"一样。两只手。"

"你嘴硬。"

"实话。"

"你知道市长跟你握完手又跟几个人握了吗？"

"不知道。"

"就跟你一个。其他人都是工作人员递的。"

"你怎么知道。"

"我盯着呢。我就盯着这一件事。比你领奖还紧张。"

"你有病。"

"我替你高兴。"

不说话了。

打开证书。"2036年度市银发工匠，王建国"。看了很久。纸还新。油墨味。跟桂兰做的新被子一个味。新的东西都有味。

王军从第二排探过来。

"爸。"

"嗯。"

"您刚才手抖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后来不抖了。"

"嗯。"

"因为桂兰那句话？"

"是。"

王军点头。

"桂兰要是在一定比谁都高兴。"

"嗯。"

"她肯定拿着证书到处跟人说。菜市场跟人说。楼下跟人说。然后偷偷笑。"

"她不会到处说。她就说一个字。行。"

"行。"

"嗯。行。够了。"

主持人念下一个名字。没怎么听。脑子里还在转桂兰那句话。说了几十年了。每次都是那几个字。别紧张。你最棒。三十年前进厂考实操她也说过。锉一个六角螺母。手抖。她在旁边站着说别紧张你最棒。锉完了。师傅量了一下。零点零五。及格了。

低头看第三排。"桂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

冲我点了点头。

没笑。就点了点头。

三十年前看我穿中山装也是这样。一个字。从没说过"不行"。

十个人站一排拍照。闪光灯亮了好几次。眼睛被晃了一下。闭了又睁开。旁边一个老头小声问"您就是那个钳工"。点了点头。他说"了不起"。

李头喊。

"老王往中间！别躲后面！"

"没躲。"

"你缩着呢！挺起来！"

"你管我站哪儿。"

"我替你着急。"

"你急什么。又不是你领奖。"

"你领奖跟我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