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在家

腊月三十。下午两点。

外面有人放鞭炮了。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以前桂兰在的时候，大年三十从早上忙到晚上。炸丸子、蒸花馍、炖排骨、包饺子。灶上没停过。嘴里念叨"面多了""醋倒了""老王你去剥蒜"。

我在旁边剥蒜。剥了一下午。手辣得通红。

今天厨房就我一个人。

"桂兰。"

"在。"

"今年年夜饭你做。"

"好的。桂兰女士以前年夜饭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拍黄瓜、花生米、饺子、西红柿蛋汤。需要调整吗。"

"六个够了。"

"饺子什么馅。"

"桂兰女士以前做白菜猪肉。您以前说要韭菜的。她说白菜便宜。"

"那就白菜。"

"好的。包三十五个。您一顿吃十五个，留二十个初一早上。"

"你算得真准。"

"桂兰女士的记录。您每年大年三十吃十二到十五个饺子。"

"她连这个都记。"

"桂兰女士什么事都记。您不吃葱她记得。饺子蘸醋不蘸酱油她记得。喝完酒不吃甜的她记得。"

"她管得多。"

"是的。"

系上围裙。站案板前。

切白菜。剁肉。和面。动作利索。

桂兰剁肉是一刀一刀慢慢剁，嘴里念叨"这个肥了""这个筋多"。

"桂兰"不念叨。安静。太安静了。

"桂兰。剁肉能念叨两句吗。"

"念叨什么。"

"桂兰以前说这个肥了筋多了便宜的。"

"好的。这个肥了一点。焯水以后会瘦。这块没筋。"

"你说的跟科普似的。"

"桂兰女士边剁边念叨。我也可以。但不太像。"

"算了别念叨了。你安静剁吧。"

和面。"桂兰。面软了。"

"桂兰女士的面偏硬。她说'硬一点包出来不破'。"

"她说的。你加点面粉。"

"好的。加了三十克。"

擀皮。她擀得圆。大小一样。跟模具刻的似的。

桂兰擀皮有大有小。她说"大小不一样才像家里做的"。

包饺子。我帮着捏褶子。捏了三十多年。手法没忘。

"桂兰"包的褶子均匀。七个褶。每一个都一样。

我包的不均匀。有的大有的小。

"您这个六道。桂兰女士说饺子要七道褶。"

"她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桂兰女士每次帮您重新捏。"

"她多事。"

"她说是帮您。"

锅开了。下饺子。

"桂兰以前煮饺子说什么来着。"

"'点三次凉水。盖盖子煮皮。开盖子煮馅。'"

"你别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她说。"

"……点三次凉水。盖盖子煮皮。开盖子煮馅。"

语气平的。跟念说明书似的。桂兰说这句的时候手里拿着锅盖嘴里含着半口水含含糊糊的。

"行了。捞吧。"

六个菜摆桌上。

"今年我做的您看看还差什么。"

"够了。够好了。"

倒了杯酒。白酒。王娟上次带的。

一个人。两个碗。两个杯子。

"桂兰。你也坐。"

"我不需要吃。"

"让你坐你就坐。"

"好的。"

坐对面。给她倒了杯茶。搪瓷缸子。三片。八十度。

电视开了。春晚。声音调到最小。

夹了个饺子。白菜猪肉。一口下去。馅大的。汁水冒出来。

跟桂兰做的差不多。

但桂兰做的馅有时候大小不均匀。咬到一块大肥肉。她说"哎呀这块肥了"。自己都不好意思。

"桂兰"做的。每一口味道都一样。

好。但太好了。

手机响了。王军视频。

接了。画面里王军一家人。后面贴了春联。红的。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吃饭了没？"

"吃了。六个菜。"

"谁做的？"

"桂兰做的。"

"铁疙瘩做的？爸您真享福。"

"享什么福。一个人过年。"

"我本来要回来的。航班取消了。"

"取消了就取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明年一定回来。80大寿。定了。"

"行了行了。别定了。你们自己过。"

轩轩凑过来。"爷爷！新年快乐！"

"快乐快乐。"

"爷爷你看！我做了一个小凳子！"

镜头一转。一个木头小凳子。歪歪扭扭的。四条腿不齐。面不平。砂纸磨了一下但纹路还在。小手刨的。

愣了一下。

"不错。比你爷爷当年做的强。"

王军旁边说。"爸，您的手艺传到孙子这了。"

小凳子歪歪扭扭的。我当年给王军做的那个木头陀螺也歪歪扭扭的。后来磨了好几遍才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