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桂兰的墓在第三排

先把松针拿掉。

然后擦。

用袖子擦。从上面开始。照片。先擦照片。

桂兰的脸。

擦了。干净了。四十岁。烫了头。笑了。

手指碰到照片的表面。凉的。石头凉的。

"桂兰。"

就说了两个字。

没别的。

说不出。

嘴张了。没声音。

继续擦。

字。"爱妻张桂兰之墓"。擦了。了。"七十四载"。"相伴五十载"。

每一个字都擦。

石头的表面。有点涩。擦起来费劲。袖子上沾了灰。

碑的边边角角。擦了。

碑的底座。也擦了。

底座有青苔。一点点。用指甲刮了。

干干净净。

碑前的小平台。有灰。有松针。蹲着用手扫了。

松针扫干净了。

坐下来。

屁股底下垫了布袋子。凉的。水泥地凉。三月。地上还有潮气。昨天夜里下了雨。

坐下来了。

跟桂兰面对面。

碑上桂兰的照片看着他。

四十岁。

现在他八十了。桂兰还是四十岁。

桂兰永远四十了。

桂兰停在了最好的年纪。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膝盖不好。走路慢了。血压高。半夜醒好几次。

桂兰没有。

桂兰停了。不老了。不变了。永远四十。永远烫了头。永远笑。

好。

桂兰应该好。

桂兰就该这样。

桂兰就该永远是最好看的样子。

不是那个半夜起来十七次的桂兰。不是那个腿疼不说去医院被窝里偷偷揉的桂兰。不是那个写字手抖还写最后一篇日记的桂兰。

是四十岁的桂兰。烫了头。笑。露牙齿。红的衬衫。

这个桂兰好看。

袖口湿了。

什么时候湿的。

不知道。

擦碑的时候没有。

看照片的时候没有。

说"桂兰"的时候没有。

就是湿了。

没擦。

由它湿着。

看了一眼碑。

干干净净。

桂兰。你看见了。擦干净了。干干净净的。不是以前那样落灰的。

伸手去布袋子里掏东西。

三本日记。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好。放在碑前。

棕色的。蓝色的。红色的。

桂兰的日记。

按年份排好的。1970到2030。六十年。

摆在桂兰面前。

桂兰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东西。一个字没丢。

五十三封信的打印版。一沓一沓。放在日记旁边。

按年份排的。

197你了。"

197面。碎了。吃了三碗。"

197回城了。等你。"

全在这了。

桂兰。你自己看看。

搪瓷缸子放在碑前面。

灌了茶。三片茉莉花。

凉的。出门的时候热的。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凉了。

放在碑前。

桂兰。喝茶。

茉莉花。你爱喝茉莉花。我不爱喝。但给你泡茉莉花。

从小到大你就喝茉莉花。陕北喝不起。在陕北喝白开水。白开水没味儿。但陕北的水好。山泉水。甜的。回城了喝茉莉花。喝了一辈子。我说茉莉花没味儿你说你懂什么你喝白开水喝了一辈子那才叫没味儿。

你喝了一辈子茉莉花。

今天给你泡了。

凉的。

但对不住。出门的时候热的。两个小时公交凉了。

桂兰要是在会说"凉的你也给我喝"。

会说"你就不能带个保温杯"。

会说"你这个老东西什么事都不上心"。

桂兰会说这些。

桂兰会说。但桂兰不在了。

碑前的松针扫干净了。日记摆好了。信摆好了。搪瓷缸子放好了。

坐好了。

跟桂兰面对面。

四下安静。

松树沙沙的。

风不大。

桂兰。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