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国家把路铺好了我还怕什么
我承认。怕。
今年八十了。
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五十二年前我二十岁。坐着绿皮火车去陕北。两天两夜。硬座。车厢里全是人。厕所都站满了。我没怕。
桂兰十九。扎俩辫子。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了三斤粮票和两件换洗衣服。她也没怕。
我俩在延安下了车。转了辆手扶拖拉机。颠了三个小时到的村里。土路。全是土。下了雨连拖拉机都走不动。
那时候不怕。
现在怕了。
去年差点摔了。前年半夜胸口闷。大前年血压飙一百六。
搁十年前,别说出门。走路都扶墙。
搁现在,
"老钢。"
"在。"
"说实话。我这身体。走这一趟。行不行。"
他停了两秒。
"数据上不支持也不反对。"
"说人话。"
"安全有保障。八个站。两个三甲。全程可联系急救。养老保障卡全国通用。每个站有值班护士。"
"我问的是我行不行。不是站行不行。"
"您要听数据还是听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
"王先生。您1978年进红光机械厂。干了三十七年钳工。八级。全厂就三个。手稳。脑子清楚。脾气倔。"
"这跟出行有什么关系。"
"手稳。脑子清楚。脾气倔,这样的人不会在路上出事。"
"你还挺会夸人。"
"不是夸人。是分析。三十七年钳工数据。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工伤。全厂唯一。"
"那是运气好。"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
"……少贫。腿呢。"
"每三小时休息一次。不赶路。膝关节评估完再决定下一程。如果不行,有轮椅。"
"不坐。"
"先评估。再决定。不是现在争的事。"
我看着老钢。
蓝工装。沉稳男中音。不紧不慢。
跟了我三年多。从桂兰的系统到老钢。三年。没出过一次错。
"够了。"
"什么够了。"
"八个站。两个三甲。绿色通道。养老卡。轮椅备用。每三小时休息。够了。"
"您确定。"
"去。"
老钢没说话。他看着我。
"手还在抖。"
"是。"
"怕。"
"是。"
"但怕不等于不去。"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
桂兰的遗像。旁边是那张纸。
"等老了一起到处走走。"
桂兰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她写字从来不好看。她说"我不像你上过中学我小学都没念完"。我说"你削面比谁都好看"。她笑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等老了一起到处走走。去哪都行。"
桂兰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从医院出来。我的体检报告不好。血压高。膝盖磨损。医生说少走路多休息。
桂兰搂着我的胳膊说"等老了咱们到处走走。去哪都行。大海也行。陕北也行。你定。"
那年她五十九。
第二年她就走了。
没等到老。
没等到走。
我拿着这张纸。五年了。
今天。八十了。五个城市。八个站。两个三甲。
该走了。
对折。再对折。
塞进上衣口袋。左边。贴着胸口。
手指头隔着衣服按了按。
纸在。桂兰的话在。
"老钢。"
"在。"
"出门遛弯。"
"好的。今天十八度。风力二级。适合户外。"
"用不着你报天气。"
"习惯了。"
"今天有没有风。"
"二级。不影响出行。"
"我遛个弯你报什么出行。"
"……好。"
"李头那老东西肯定又在楼下等我下棋了。"
"李守义先生今天七点十五下楼。跟往常一样。"
"你连他几点下楼都记着。"
"邻居动态。安全保障的一部分。"
"……你管得也太宽了。"
"您说的是。"
"下次少说两句。"
"尽量。"
我推开门。
太阳出来了。春天的太阳。不刺眼。暖暖的。
跟陕北四月份的太阳一样。
我摸了摸胸口口袋。
"桂兰。你等着。这次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