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回来给我写游记

李头走了以后。我没上楼。

在石桌旁边坐了一会儿。

月季花红的。风不大。

老钢站在三米外。不说话。不打扰。就是站着。

"老钢。"

"在。"

"赵德山今天在家吗。"

"赵德山先生今天上午去社区养老服务站了。书法班。下午三点下课。现在应该在回家路上。"

"他住哪来着。"

"三号楼四层。出了小区南门右转两百米。"

"我走过去。"

"需要我陪着吗。"

"不用。几百步路。"

"我在后面跟着。不说话。"

"……行吧。"

站起来。腿有点僵。坐太久了。活动了两下。

往南门走。

路过花园。月季花在路边开了一排。红的粉的白的。

桂兰只喜欢红的。

赵德山住三号楼。跟我不在一个楼。但他楼跟我楼挨着。过了小花园就到了。

老钢跟在后面。三米远。真不说话。

到了三号楼门口。

电梯。

四层。

402。

敲了两下。

等了十秒。

门开了。

赵德山站在门口。

88岁。瘦。但站得直。退休厂长。一辈子腰板挺直。

穿一件灰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有墨。刚写完字。

"老王？"

"嗯。"

"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跟你说。"

"进来吧。"

我进去了。

赵德山的家不大。但整齐。墙上挂着字。他自己写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还有一副，"老有所为"。这副字挂在客厅正中间。是社区让他写的。他写了三遍才满意。

桌上铺着毡子。毛笔架在笔搁上。砚台旁边还有墨没干。

"刚下课？"

"嗯。书法班。教他们写'福'字。"

"他们学会了吗。"

"学会两个了。刘桂芬写得最好。她以前绣过花。手稳。"

我坐下来。

赵德山给我倒了杯水。

"喝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

他端来一杯白水。放在我面前。自己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

赵德山看着我。不说话。

赵德山这个人，跟李头不一样。李头有什么说什么。快人快嘴。赵德山想什么要很久。想完了才说。在车间的时候就这样。开会别人吵起来了。赵德山坐在那里不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开口。三句话。说完大家都不吵了。

当了三十年厂长。开会三十年。每次都是最后说话。每次都是三句话。

退休了也是。遛弯的时候李头唠叨半小时他不接话。等李头说完了，他说一句。一句就把李头噎住了。

这种人，开口之前心里已经过了三遍。

五秒。说明他心里过了不止三遍。

"老王。你有什么事。"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要出一趟远门。"

"多远。"

"一千多公里。"

"去哪。"

"延安。"

赵德山没说话。

他看着我。

五秒。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对赵德山来说很长了。他平时说话不犹豫。想好了就说。但五秒，他在想。

五秒以后。

"回来给我写游记。"

我愣了一下。

"什么游记。"

"你去延安。回来写个游记。我看看。"

"……你让我写游记？"

"嗯。"

"我语文水平还不如你。"

"所以让你写。你写了我抄。"

我看着他。

赵德山没笑。认真地看着我。

我知道赵德山。

他这辈子没跟谁说过"回来给我写什么"。

他不是那种人。

他想看。

他想看我写的陕北什么样。黄河什么样。延安什么样。五十年前的窑洞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他想看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他自己也想去。

但赵德山不会自己去。85了。腿不好。老伴走了八年了。一个人住。他不会一个人出门跑那么远。

所以他只说，"回来给我写游记"。

让别人替他看。

"赵德山。"

"嗯。"

"你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