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明天带你走
怀王军的时候吐得昏天暗地。吐完擦擦嘴说"没事"。生完抱着王军说"你看这小子长得像你丑的"。我说"我哪丑了"。她说"你全家都丑"。王军才刚出生,她就说全家都丑了。
怀王娟的时候腰疼坐不住。靠在床头说"这丫头在里头练功夫"。我说"你怎么知道是丫头"。她说"我生的我知道"。后来真是丫头。
干了一天活回来手上全是茧子。我给她端水泡手。她说"不用泡我的手比你的粗糙"。我说"我的手是干活磨的你的手是做饭磨的都一样"。她说"不一样干活的手有人看做饭的手没人看"。我说"我看"。她笑了。
最后那几年身体差了。血压高。心脏不好。走路喘。但还是笑。
我让她去医院她说"等两天"。我让她休息她说"不累"。我让她少干活她说"不干活你养我"。我说"我养你"。她笑了。说"那行我就不干了"。第二天又起来做饭了。
医生说桂兰走的时候很安详。
是不是安详我不知道。但桂兰一辈子就这样。笑着。什么都是笑着扛过来的。
我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她这辈子太苦了。13岁没了父亲。没回过老家。19岁插队陕北。九年土路。九年窑洞。砍柴挑水种地削面。
回来了。生了王军。又生王娟。我上班她带娃。我加班她做饭。两个人挣的工资不够花她从来不说不够。我问她"够花吗"她说"够"。我知道不够。她给孩子们买新衣服自己穿补丁的。
她一辈子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好衣服。手上全是茧子。但从来不叫苦。只有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
桂兰写的。
"老王好好吃饭少抽烟"
七个字。歪歪扭扭的。没标点。她写字从来不写标点。
好好吃饭少抽烟。
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桂兰还在。
翻回来。又看了一眼。四十岁。黑头发。圆脸。弯眼睛。笑。
四十岁。最好的年纪。孩子大了。日子稳了。她还笑着。
再后来,老了。头发白了。脸瘦了。眼睛也花了。但她还是笑。
再后来,走的时候。也是笑着。
"老钢。"
"在。"
"桂兰说好好吃饭少抽烟。"
"是。"
"我现在天天吃饭。烟,你让我一天三根。"
"从五根减到三根。进展不错。"
"桂兰知道了肯定高兴。"
"桂兰女士会说你终于听话了。"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桂兰女士让您戒烟,您戒了吗。"
"……没戒。"
"所以,现在比以前听话。"
我笑了。
慢慢把红布包回去。一层。两层。方方正正的。
"明天早上放副驾驶。到了延安再打开。到了你插队的地方再打开。让桂兰看看那里变成什么样了。"
"已记录。"
走到阳台上。月亮出来了。半弯。不圆。
窗台上的月季花开了。红的。
桂兰喜欢红的。她以前在阳台上种了一排。每年春天开。红的。粉的。白的。她只喜欢红的。她说"月季就得红色的别的颜色不正经"。
桂兰走了以后花还在开。我没换别的花。就留着她种的。月季花不怕人走。年年开。
"桂兰。月季开了。红的。跟你一样。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但你说,'活着就该多走走。'"
"你说了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现在,我替你走了。"
回到客厅。翻开笔记本。写了第一行。
"第一天。出发。"
字歪歪扭扭的。手在抖。
"老钢。赵德山看了这字会不会笑话我。"
"不会。他说,你写的东西只有你能写。歪歪扭扭的才有温度。"
"你学我说话。"
"跟您久了。"
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不困。但眼睛累。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红布包上。红的。跟月季花一样的红。
我看着那片红。
看了很久。
"桂兰。"
我轻轻说了一声。客厅里没人听见。只有老钢的待机声。
"明天带你走。替你看看大好河山。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