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桂兰。出发了

七点半。

天亮透了。太阳升上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家属院的楼上。

我站在车旁边。

车装好了。四十二项东西。一样不少。

搪瓷缸子在杯架上。三片茉莉花。凉了。但香还在。

副驾驶，红布包。方方正正。桂兰在里面。

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家属院。

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四层。每天上下楼膝盖疼了歇一下。歇完了接着走。

三十多年了。搬进来的时候王军刚结婚。桂兰说这小区好。买菜方便。出门就是公交站。王军说太旧了。桂兰说旧了住着踏实。住了三十多年了。桂兰说得对。

后来，两个孩子都走了。去了深圳。去了上海。楼道里就剩我和桂兰。

再后来，桂兰也走了。

楼道里就剩我一个。

五年了。

每天上下楼。膝盖疼了歇一下。歇完了接着走。

走到楼下。走到花园。走到月季花旁边。

月季花开了。红的。桂兰种的。走了八年了花还在开。年年开。不怕人走。

身后有声音。

"王大爷！"

回头。

小周。跑过来了。

手里举着一条横幅。红色的底。白色的字。手写的。

"祝王大爷一路顺风"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不是赵德山的水平。但看得出来用心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一路平安！安全第一！回来继续教我们！"

小周举着横幅喘着气。额头上有汗。跑过来的。

"王大爷，我昨晚写了一个小时。"

"写废了？"

"写废了五张。第一张写歪了。第二张墨洇了。第三张纸破了。第四张字太丑。第五张才写出一张能看的。"

"五张纸。你挺能折腾。"

"我想写好。您教了我三年手机。我得送您一程。"

"横幅不错。用心了。"

"王大爷！一路平安！"

"好。平安。"

后面又来人了。

养老服务站的学员们。七八个。

80岁的老太太。82岁的老头。76岁的老头。84岁的老头也来了。

七点半。来得比我想的早。

"王老师！路上注意！"

"回来继续教我们！"

"我手机还是打不好微信视频，您回来了接着教！"

"帮我看看兰州！"

84岁的老头站在最后面。没喊。就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别担心。帮你看看。拍照片。回来了给你。"

"……谢谢您。"

"你学手机学了三年。三个月学会打视频。了不起了。"

"我儿子，三年没回来。就打视频。"

"他会回来的。等忙完了。"

"……嗯。"

"他回来了你教他用养老卡。全国通用。来北京看你，刷卡就行。吃住都能解决。去找小周办。"

84岁的老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了。

"……真不用花钱？"

"不用。国家给的。免费的。"

"……好。我去办。"

"办了以后，让你儿子也办一个。他来北京看你。路上也能用。九个站。一路都有人管。"

"他忙。"

"忙也得回来看你。你84了。他不知道吗。"

老头没接话。

我拍了拍他肩膀。转身。

"大伙儿回去吧。太阳大了。"

"不晒。送您走。"

"走了你们好好学。老钢教。"

"老钢教跟您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您骂我们。骂完又教。老钢不骂。"

"我什么时候骂你们了。"

"说'这都不会'的时候就是骂。"

"好好好。走了。"

"送！"

七八个人。举着横幅。站得歪歪扭扭的。但都在笑。

李头来了。

蓝色中山装。站在单元门口。没过来。

手里空着。搪瓷缸子送我了。

"李头。"

"嗯。"

"走了。"

"走吧。"

"给你带壶口的茶。"

"不急。平安回来就行。"

"……嗯。"

"老王。"

"嗯。"

"你记住，别逞强。累了就歇。别不好意思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