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的最后一招
方皓是在篮球馆的淋浴间里想通这件事的。
十月十四日,周一晚上。训练结束后的淋浴间雾气弥漫,水声哗哗地响。方皓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脑子里反复转着许哲前天下午跟他说的话。
“方皓,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苏念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让我帮她做过几件事。写那篇针对赵小棠的长文,让孟洋转发到年级大群,帮她查林晚晚的家庭背景。每件事她都说‘我只是不想被欺负’,每件事她都说是‘为了自保’。后来我去找王教授核对了作业抄袭的事,我发现她说的和真实情况对不上。”
方皓当时没有信。他当场就翻了脸,说许哲是被林晚晚那边的人洗脑了。许哲没有争辩,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让方皓很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同情。
许哲在同情他。
方皓那时候不明白许哲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现在他站在淋浴间里,水声哗哗地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在食堂,苏念坐在他对面,眼眶微红,声音软得像要化了:“他们都在传赵小棠的事,我觉得她挺可怜的,其实她人也不坏,就是有时候太……算了,不说了。”
她挺可怜的。“她”是谁?
方皓当时以为苏念说的是“赵小棠”。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苏念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清楚“她”是谁。她说“她挺可怜的”,方皓自动代入了“赵小棠”。但苏念如果说的是“林晚晚”呢?如果说的是她自己呢?
方皓睁开眼睛,关掉水龙头,站在淋浴间里,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滴在地砖上,哒、哒、哒。
他想起苏念跟他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一句是陈述句,全部是省略句——主语省略,宾语省略,被攻击的对象省略。“她们又在说我了”“她们真的好过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们”是谁?苏念从来没有说过。方皓自己脑补了“赵小棠”和“林晚晚”,因为苏念的省略句在他的脑子里自动填充了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名字。
但她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赵小棠欺负她,林晚晚针对她。
一句都没有。
她只是哭,只是委屈,只是说“她们”。然后看着方皓自己去填充那个主语。方皓穿上衣服,拿起手机,翻到和苏念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看。
“今天又被说了,好难过。”——被谁说了?说了什么?
“我真的好累,为什么总是我。”——总是你什么?
“有时候真的想搬出去住。”——为什么想搬出去?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日记,像是在倾诉自己的情绪,但没有任何具体的信息。你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你想知道是谁在欺负她?她不会说,因为她说了就会被追问,被追问就会被核实,被核实就会露馅。所以她只说情绪,不说事实。让方皓自己的脑子去补全事实。
方皓把手机放下,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想起了许哲看他时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同情。因为许哲走过同样的路,知道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
淋浴间里的水声渐渐停了。更衣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出去,说话声、笑声、吹风机的嗡嗡声。方皓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发来的消息。
【苏念】:皓皓,今天训练累不累?记得多喝水哦,别中暑了~
方皓盯着这条消息,盯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长凳上。
他没有回复。
这是他认识苏念以来,第一次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十月十五日,周二。
苏念感觉到了方皓的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消息回得慢了,语气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了,约他出来吃饭他说“训练太累改天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因为方皓不是那种会突然变冷淡的人。他的冷淡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有别人跟他说了什么。是许哲,一定是许哲。
苏念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里攥着手机,指甲快要嵌进手机壳里。她不怪方皓信了别人,她只恨许哲多管闲事。
但现在不是追究方皓的时候。方皓这块牌还能不能打,她不确定。她需要一块新牌——一块方皓、许哲那种级别的牌,一块在男生那边说话有分量、能帮她带节奏的牌,一块不会像方皓那样“突然想通”的牌。
林晚晚注意到苏念的变化是从周二下午开始的。苏念在宿舍里的时间变少了,出去的时候化全妆,回来的时候抱着手机不放,对着屏幕笑。那种笑不是真的开心,是完成了某个目标之后的松弛。
她在钓新的鱼。
林晚晚没有去查苏念在接触谁,因为不需要。苏念的套路从来都是一样的——先锁定目标,然后用“我好可怜”“我被针对了”“她们都在欺负我”打开话题,等目标产生保护欲之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敌人变成目标的敌人。
不管这次是谁,结局都是一样的。被利用,被消耗,然后被抛弃。
周三下午,林晚晚在图书馆的时候收到了顾深的消息。
【顾深】:苏念在接触孟洋。
林晚晚的手指顿了一下。孟洋——许哲的副部,帮苏念转发长文到年级大群的那个人。个子不高,长相斯文,戴黑框眼镜,看起来客客气气的,骨子里没什么主见。这样的人,苏念之前只把他当工具,用完就丢。现在她开始主动接触他,说明她真的急了——许哲走了,方皓冷了,她能用的男生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