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留中不发
不久后。
胖鱼跑得满头大汗,从鱼棚后头绕了回来。
“堂主,查清楚了。”
胖鱼凑近半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这三十七家船户,有十七家是走大宗漕粮的硬把式。他们一停航,后头那些小船户全跟着歇了。”
许无忧盯着江面上随波起伏的空船。
“这十七家,底细摸了吗?”
胖鱼连连点头,从腰带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定是摸了!这帮人平时不缺银子,但每到月底,都会去同一家银号走账。”
许无忧转过头,看着胖鱼手里的纸条。
“哪家?”
“广汇钱庄。”
许无忧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码头上的规矩。
船户跑船,本钱极大。
修船、雇人、打点水路,全要现银。
遇上年景不好,或者朝廷压款,船户只能借印子钱。
广汇钱庄?
这四个字在许无忧舌尖上滚了一圈。
这不是单纯的怕朝廷赖账。
这是有人捏着船户的命根子,逼着他们停船啊。
带头停航,制造恐慌。
水路一断,军粮运不上去,朝野震动。
这口黑锅,最后全要砸在许家头上。
许无忧转过身,大步朝堂口走。
“备马,把这十七家船户的名单,还有广汇钱庄的名字,立刻送回京城伯府。”
胖鱼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许无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三十七艘空船,整整齐齐地排在泊位上,连一根缆绳都没有解开的迹象。
这是在向许家示威,也是在向整个大乾的朝廷示威。
问题是,有这个命吗?
紫禁城内阁值房内,檀香袅袅。首辅徐阶端着茶盏,拨弄着浮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内的宁静。
通政司的一名官员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带有泥水的急报。
“首辅大人!京畿水路大乱!”
官员单膝跪地,双手将急报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通津闸被堵,十七家大船户集体罢运!北境中路府的军粮船队被迫停滞在港口,转运期至少延误半月!”
值房内的几位阁员停下笔,纷纷围拢过来。
急报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三艘粮船夜间搁浅,堵死航道。
码头流言四起,称户部翻旧账要抓人,江面有水匪出没。
一名阁员拍着桌案,勃然大怒。
“荒唐!许有德在户部大张旗鼓翻查二十年前的旧账,惹得水上人心惶惶,这才酿成了这等祸端!”
另一名阁员附和,语气急促。
“必须立刻叫停查账!军粮延误,边关一旦生变,谁担待得起?”
徐阶轻轻放下茶盏,瓷盖磕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瞬间压住了值房内的所有议论。
徐阶端坐在太师椅上,老眼微合。
尚齐泰这招逼宫之计,够狠,也够毒。
借水路瘫痪,逼内阁表态,逼皇上叫停查账。
许家这把刀,现在被架在了火上烤。
徐阶看着那份急报。
通津闸堵死,十七家大船户罢运。
这绝不是巧合。
尚齐泰在户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他这一手,是把整个大乾的命脉当成了筹码。
水路一断,不仅是北境军粮运不上去,江南的赋税也送不进京城。
国库空虚,边关告急。
这双重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一位想要彻查此案的官员。
徐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皇上要借许家的手,整肃漕运。尚齐泰要借水路瘫痪,逼皇上收手。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是……我这学生胆子太大喽!恐怕没这个命了啊!
“把这份急报,原封不动地送进宫里。”
徐阶吩咐道。
“告诉皇上,内阁无权处置此事,请皇上圣裁。”
官员领命退下。
徐阶倒要看看,许有德如何破这个局。
“内阁,留中不发。”
徐阶吐出四个字后,阁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
“明日早朝,请圣裁。”
徐阶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桌上的折子。
值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诚意伯府的书房内。
许福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连门都忘了敲。
“老爷!”
许福走到书案前,急得直跺脚。
“水路瘫痪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御史台那边正在疯狂串联,准备明日早朝联名弹劾!”
许有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昨夜誊抄的漕运旧名录。
他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纸面上。
“弹劾什么?”
许福急得直搓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弹劾您查账误国!说是因为您翻旧账,逼得船户造反!这破坏军粮转运的死罪,他们全要扣在您头上了!”
许有德冷笑一声,他将手里的旧名录放在桌上。
许有德站起身,走到炭火盆前。
他捡起地上的一张废纸,扔进火盆里。
“船户怕的不是水匪,也不是查账。”
许有德盯着跳跃的火光。
“他们怕的是,背后的主子不让他们走。”
许福愣在原地,满脸疑惑。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