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人,相貌平平无奇,衣衫褴褛的女人。她像是经历了一场自然浩劫穿越到门后,被灼焦的发丝凌乱地垂在肩上,灰黄色的袍子上沾着蓝绿色的血。
蓝绿色的血,那是丧尸的血。哪怕知道女人也只是幻像,苏薄还是忍不住出声质问:“你从哪里来的?”
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从那片蓝绿色上挪开,粘稠腥臭的蓝绿色,几乎没有流动性的液体,这就是丧尸的血,苏薄见过太多这样的血了,她不相信自己会认错。
女人的脸上绽开微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因为这个笑容而焕发出光彩,她弯成月牙的眼睛挽着几分慈爱,嘴角的皱纹像月下流淌的水波。女人对苏薄张开手臂,是一个等待苏薄去拥抱她的动作,而她轻声回答苏薄:“我是母亲呀,小苏薄。”
苏薄站立不动,她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摇,但苏薄自己知道,她握着铁门的手已经卸了力道。
“为什么一直不回应母亲呢?”女人好奇地问,然后将自己张开的手臂往苏薄的方向伸了伸。
那瞬间被戏耍的恨意将苏薄完全填满,但看着这样的女人,这样一个慈祥温和,用瘦弱躯体不知跋涉了多少山水才站到她面前的女人,哪怕她很可能只是个幻像。
苏薄咽下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她最后一次向她提问。
“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杀了你。”苏薄的语气和她的心一样坚硬,起码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第157章 暴怒之园24
女人听见苏薄的声音后又将手往前挪了些, 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动摇,尤其是苏薄这样自认为坚定的人。
她强大,她也清楚自己的强大;她坚定, 她也清楚自己的坚定。
但也正
是这对自己实力的清醒认知,导致了她不愿意识到自己的坚定的对象发生了变幻,因为她潜意识里始终认为自己能够为自己兜底, 而她没有学会承认自己不再坚定。毕竟苏薄活了两辈子,她只知道一件事,不够强大且坚定的人很难在烂泥一样的世道里活下来。
所以她的心蒙蔽了她的大脑, 苏薄对女人的认知从“这是假的,她没有母亲”变成“她或许是真的”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坚定认定的对象变了,一场移花接木的戏码,在她的心被蒙蔽的刹那间完成了。
“我是母亲啊,你忘记了么?没关系,看看周围, 仔细想一想。”女人低语道,她往前走了两步, 和苏薄只隔了短短二十厘米。
两个拳头的距离, 这么近的距离想要捅穿对方的心脏只需要其中一方抬抬手臂。
但苏薄做不到抬手伤害她,在她能够说服自己女人的身份是假的之前。苏薄现在只想更确认一些,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事实是什么, 但无论她怎么问, 女人的回答都只是“我是母亲”。
看看周围, 于是苏薄想到女人让她看看周围。
这不是幻像空间吗, 她没有脱离幻境,又怎么能看到周围。
正当苏薄觉得女人的话矛盾时,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现实当中。她看见触手还在吞噬实验台影子里的海蚁, 看见眼球跳到触手上摇旗呐喊,当她低头时,她看见自己踩在地面的双脚没被任何东西束缚住,当她抬头时,她看见阴影内的海蚁蠕动着相互堆叠。
她的视角开始升高,如此熟悉的感觉,仿佛她不是第一次站在上空注视着空间内的一切。
她看见光利刃般切割着实验室,那些阴影躺在地面,像一页被光亮撕碎的纸。
海蚁变成了纸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这页纸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被人读懂。而被光照亮的地方在扬尘里流动成了细雨一样的线条。
苏薄突然发现自己又开始使用那种陌生的语言了,在她听见触手和眼球对话的那一刻,她回想起第一次和女人搭话,她使用的分明是那种让她饱受折磨的语言。
世界天翻地覆,变成破碎纸片上文字的海蚁逐渐从纸面跃起,刻意让苏薄读懂般一个字一个字的跃起闯进她的眼睛和大脑。她突然意识到它们希望她读懂纸上的一切,她想要移开自己的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皮无法合上。
门后的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女人纤细的手指撑住了她的眼皮。苏薄的背靠着女人的胸膛,她甚至能感受到她有规律的心跳声。
“你看到了什么?”女人的声音从苏薄耳边传来,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温度软化了苏薄的耳朵,于是她的声音就这么从苏薄耳道钻进了她的大脑内。
苏薄一时分辨不清女人的声音究竟是从她身旁传来的还是从她大脑深处响起的,她只觉得自己想要去读懂那些文字,那些由海蚁组成的文字。
触手还在破坏着本就七零八落的纸张碎片,文字被消灭,它们消失前依旧前仆后继地冲向苏薄的眼睛。苏薄发现自己真的读懂了它们,它们正是她说出的第二种语言所对应的文字。
那是一个无比宏达又凄凉的故事,起码在苏薄两世的阅历中都没有读过这样的故事。苏薄上一世是一个很爱阅读的人,虽然她的本职工作是杀人,但只要闲下来,苏薄就会去组织的书库里读书。
苏薄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学识渊博的人,她和杀猪匠的区别只在于杀猪匠杀的是猪,她杀的是人。也正因为她杀的是人,所以苏薄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阅历丰富的人。
无论是在旧人类留下的古籍里还是在任务目标的死亡叙述里,她都见过也听过足够震撼的故事。但她从没有看过这样的故事。
属于她肢体一部分的触手仿佛离她远去,物质里流动的线条在地面徘徊片刻后一股脑冲向她,整个实验室都变成了凌乱的线条画,而苏薄被高高架起缠绕在中间。和苏薄一起被缠绕的还有靠在她后背的女人以及那些破碎的黑色纸屑。
当苏薄阅读完所有故事后,她不再挣扎,而是任由那些已经被她阅读过的文字反复闯入自己眼底。
苏薄僵硬地站着,直到那故事无数次进入她大脑又无数次被她记住后,她看见触手终于吞噬完了最后一块阴影内的海蚁,而她的视线开始从高空飘落,直到与自己的身体齐平。
那女人依旧贴着她的后背,苏薄唤回了触手,触手似乎看不见女人,眼球也是。眼球坐在触手上重新跳回苏薄肩膀,而触手习惯性开始对苏薄邀功。
“吃得真爽,我已经感受不到本源能量的气味了,没想到那么顺利,这代行化身看来也不咋地。天,可撑死我了,我估计得回去睡一会。”触手懒洋洋地拉伸了一下,看模样是困极了。
“我的孩子,只有你能看见我,也只有你能触碰我。”似乎看透了苏薄的想法,女人在苏薄操控触手进攻前凑到她耳边低语道。
一股凉意浸透了苏薄大脑,女人对她拥有绝对的实力压制,积年累月战斗带来的第六感告诉苏薄。
触手被苏薄收了回去,眼球也被苏薄揣进了衣袖里。第一次被苏薄塞进衣袖的眼球显然觉得新奇,它还沉浸在计划顺利的喜悦中,因此也没反抗,而是黏在苏薄手臂上试着往苏薄衣服更深处蛄蛹。
处理好这两个家伙后苏薄终于开口,她既没有同意女人成为她的孩子也没有拒绝,而是冷静地问女人:“成为你的孩子有什么好处?”
女人似乎没想到苏薄会这么问,她眼底流露出一丝好奇,女人告诉苏薄:“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我可以给你智慧,可以给你武力,可以给你财富也可以给你权利。”
“你给我的这些东西能让我颠覆上城区吗?”苏薄又问。
女人似乎丝毫不觉得苏薄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她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说:“我希望你可以,但在一切发生之前,没有人会知道答案。所以,你真的不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女人看似模棱两可的话似乎暗示着立场,苏薄眼底闪过暗色,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接着追问:“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唯一的代价就是成为我的孩子,这几乎算不上代价。”女人放开了搂住苏薄的手,她摁着苏薄的肩膀将她的身体转了过来。